“正值青春的我们，总在错误的时间，跟自以为正确的人做了自以为正确的事”
•
夕阳透过这被桌椅填满而稍显狭小的房间那为数不多的开口，在桌上、在地上、在墙上映出防盗窗上的图案，斜斜地拉长。
虽已是金灿的夕阳，但阳光仍然强烈，不会睁不开眼，但也让人看不清东西。
在一群埋头应付书籍的、还在认生词汉字的稚嫩的小学学生中，一个男孩终于鼓起勇气拍了拍前座女孩的肩膀。那女孩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这个刚认识一个多月的男孩。但夕阳的光亮让我们只看得到一个个黑色的剪影。
那个男孩终于是说出了那个他无数次在大人看的电视节目中听到的生涩词汇，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它的分量，但他清楚这个词汇背后夹带的关系是很亲的，也许比妈妈还亲呢，还有什么能比妈妈亲呢？
他压低了声音，伸出头去，对着那女孩的笑脸问道：“哎，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我们看不清那个女孩的表情，也看不清男孩满脸的通红，这如游丝般微薄而永久的记忆甚至都不能够记录下那女孩当时的回答，但最后的答案总是肯定的，无论经过多久，那记忆中的答案从未改变。肯定，她肯定了这个自己也不甚了解的生涩词汇。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都意味着什么。这段连亲历者都只能留存第三人称视角的记忆就如此结束了。
这就是一切的起点。
一个漫长的寒期终于是将将走到了末尾，长达两个月的假期结束了，这个冷清了一个月的中学又迎来了每年两度的开学季，稚嫩的新面孔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这所学校，旧的面孔或是带着烦闷或是还未从睡梦的甜蜜中清醒，而更旧些的，要么带着满腔的不满爬入逼仄教室，要么一头扎进名为社会的大学从此消失在其他人的视野中。
但总的来说还是好的，这毕竟是人一生中最有激情的时期，再烂又能烂到哪去呢。
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打破了久别重逢的谈话声和书本碰撞的嘈杂声。
华终于是赶在铃声响起前冲进了新学期，他撞开班门，气喘吁吁地在被惊起的众人的注视中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扫视着班级里那一头头长长短短、或卷或直的头发，判断着那一丛丛茂盛如夏日的灌木丛一般的头发的主人，能在新学期快速找到自己认识的人总归不会是件坏事。
他一边感慨着组合分班制的操蛋，另一边，一头异于众人的毛发吸引了他的视线。
在一众乌黑发亮的头发中，一顶银白色的头发显得十分刺眼，一位身材姣好的女生正留着一头如银丝般的长发，两边用带着十字架的绸带绑上了小小的马尾，而其余的头发则一直披到背部，如同一座流淌着融化银水的瀑布，几个女生正与她搭话，她的音色透出一种优雅但自然的甜蜜。华先是奇怪于染发者是如何进入校门而不被整改的，但随后他发觉她的肤色透出一种异于常人的皎白，那是一种化妆品所不能复刻的白色，是一种富有生命力而美丽的白色，绝不是单纯的、病态的白。
当陈华收回视线，寻找自己的座位时，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脸已经对准他了。
林清，他小学前半段时光的玩伴，在錵都中学又再次相遇并重燃友情，只是这人实在太有……这个年纪的男生特有的性格了。
他正转过身子背对讲台，用手敲击着面前的一张空桌，示意陈华这就是他的座位。这座位位于最后一排，正好靠着内侧的窗户，而旁边就是那位银发女孩。
陈华只是摇摇头，无奈地坐下，立刻讥讽道：“真是不幸啊，这也能跟你再续孽缘。”林清也毫不客气：“坐你爹身后你是有什么不满吗！？”他又立刻收起那副浮躁的样子，面色严肃地靠近陈华的耳朵耳语道：“哎哎，坐你旁边那个白发美少女看到了吗？转校来的，据说爹妈都是混血儿，爹是东国1混血，妈是乌萨斯2混血，简直就是女神级别的人物！”
陈华一脸无奈，回敬道：“又怎样？”
林清正想回敬他的回敬几句时，那个白发女孩从女孩子们的搭话中脱身，转过身对着陈华自我介绍起来：
“啊你好，我是今年刚转过来的天童鸿•莺•别洛娃，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
说着，她伸出手与华握手，林清在一旁眼睛都快瞪直了。
华礼貌地回应道：“陈华，多多指教，天童鸿•莺……抱歉，还有什么来着？”
对方只是笑笑，习以为常地说道：“别洛娃，叫我天童或者鸿就好，这名字在炎国3不常见吧。”
华耸耸肩，一边从包中取出书本塞入抽屉，一边说道：“的确是，不过外国人的名字一般也比较长吧。”天童鸿歪着头，似乎已经猜到华的想法般，微笑地问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外国人呢？陈华同学？”
华愣了愣，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虽然已经从林清的口中得知她的父母分别是东炎混血和乌炎混血，她的普通话也全无口音，但直接表露出自己知晓这点亦不礼貌，而他的惯性思维也是这样的家庭生出的孩子应该不会是炎国人。
天童鸿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看来她已经习惯甚至有些期待别人对她身份的疑惑：“我是炎国人哦，我从小就在炎国长大的，是土生土长的炎国人哦。只是我父母都是混血儿，所以我的名字前半段继承自我父亲的姓，后半段继承自我的母名，只有中间的‘莺’是独属于我的。不过还是叫我天童或者鸿就好啦，我比较喜欢这样。”
华和林清同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华又指了指她的头发，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道：“你的头发和眉毛是？”
天童鸿捏起一段银发，回应道：“我的发色继承自我的母亲，别洛里家族的毛发都是银白色的，就像我们的家族名别洛里，在乌萨斯语中它是‘白’的意思。这……很奇怪吧……”天童鸿耸耸肩，依然灿烂的笑容中带上了一点失落。
陈华连忙回应道：“啊不不，虽然在这边是特别了点，但是很好看哦。”天童鸿以笑容回应他的肯定，随后就又被其他女生的搭话引开了注意。
林清不爽地打趣道：“你小子还真是好福气，一上来就跟人说了这么多话。”华不耐烦地耸耸肩，没好气地回复道：“我的性子你不是不了解，能不接触女生就不接触，再说了人就坐我旁边礼貌点也没问题，你不爽找班主换位去，我绝对配合！”
林清叹口气摇摇头，转回身子感慨道：“你小子真是好福气。”
“去你的！”
等到收拾完书本和桌子，他突然想起早上父母打来电话给他下达的任务：有一个同校的学生将会住进陈华的公寓中，要求他整理好地方。
他一想到对方要居住的另室被自己拿来堆放杂物，要一个人搬上搬下就心生畏惧。于是，他拍了拍林清的肩膀。
“咴，下午三点请个假，去我家帮我搬点东西。”
林清疑惑地问道：“唉？为什么？”
陈华两手一摊，十分无奈地回答道：“你也知道我爸妈一年就没几天在这边所以给我在他们朋友那整了套公寓住，然后早上突然来通电话说有个咱同校的也是爹妈不着家要住进来，那屋子里塞满了杂物一个人怎么搬得来！？”
林清又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哦？那……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陈华也是爽快，立刻开出条件：“你这个月的水我包了！反正今天也不上课请个假没什么。”
“爽快！成交。”
开学的第一天，基本都是老师们的规训课程，基本就是把你已经听到腻烦的道理和案例翻个版，然后再复述一遍，虽然正确，但是啰嗦无聊。
终于是熬到了中午，随着代表着午饭开放的铃声响起，林清几乎是瞬间就转过身子，充满期待地对着华问道：“喂！去邀请那位……”
没等他说完，天童鸿已经被几个女生带走了。
“算了没什么……”林清立马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软了下去，陈华无语地看着他，提议道：“中午吃咖喱饭吧，拿回来吃。”林清又一瞬间活了过来，因失落而低下的视线瞬间抬起，跟陈华对上。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桌椅上跳起，以最大的力气甩动着双腿，挤入人流，奔向食堂。一边排入某个窗口前的长队，一边兴奋地交谈着趣闻轶事，刚才的失落已经被抛到了脑后。
两人打完饭，举着托盘绕过一张张坐满学生长桌，在嘈杂声中，一头白发是那么的显眼。
天童鸿正与几名同班的女生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有说有笑地交谈着，坐在她旁边的那名女生用手抚起她的一小段头发，那撮轻柔的银丝如同是某位银匠的炫技之作，柔顺地从那个女生的手中缓缓滑落。
林清眼睛都快瞪到突出来了，天童鸿也注意到了他那毫无掩饰的视线，对着举着托盘的两人笑笑，招了招手，又重新回到了女孩子们的谈话中。
直到回到教室里坐下，林清都保持着那幅呆滞而又陶醉的表情。陈华无语地看着他，摇摇头，埋头对付起饭菜。
林清终于是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被神迹惊艳的颤抖：“老天爷啊……她对着我打招呼了哎！你有看到吗！？她对我打招呼了！”
陈华真的无语了，啰嗦无聊的课程和软趴趴的黑色塑料勺子已经让他足够烦躁，如果不是那口香浓的咖喱饭，他保证自己绝对会跟这个痴情男干一仗。
他鄙夷地白了林清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那是人家教养好，至于这么激动吗？”林清的嘴正嚼着饭菜，他举起一根食指，左右摆动表示否定：“不不不，你不理解，在你看来只是一个招呼，但这个招呼将会成为一段伟大爱情的起点！明白吗你个傻逼，所有爱情的起点可能只是一个招呼，甚至只是一句搭讪！”4
陈华彻底无语，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发表评论，只是一味地用软趴趴的勺子艰难地往嘴里塞入饭菜。
两人就这样解决完了午饭，又再举着托盘和残留着酱汁的餐具回到食堂，穿过已经变得空旷的长桌，走向餐具回收区。
又一次的，他们又见到了那被林清视为天使的转校生，天童鸿一个人从回收区走出来，正面遇上了两人。
“啊！华同学，真巧啊，又遇到你了。”林清期待地看着天童鸿，她当然发觉了这明显得过分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转过视线，也对着林清说道：“你也是哦，林清同学。”
陈华干巴巴地点头示意了下，绕过天童鸿径直走向回收区，林清还想说些什么，但天童鸿已经小跑着追上在食堂门口等着她的女生们了。
林清和陈华处理完餐具，在楼下的小卖部买过饮料后，又走回教室午休。
“哎，我说你啊，对女孩子的反应也太过敷衍了吧？”林清双手抱着后脑勺，回忆起刚才那声招呼，不满地对着华抱怨道。
陈华吞下嘴中的饮料，耸耸肩回答道：“能不跟女孩子纠缠就不纠缠，越是漂亮的东西越是毒。”
林清更加不满了，他讥讽道：“难怪班里的女生都不跟你说话，迂腐的榆木脑袋。”
陈华不以为意，继续喝着饮料。
该说不说，他们完美地展现了这个年纪的男生特有的性子，无论上一刻因为什么而对对方不爽，下一刻又能因为对方的一句玩笑笑得前仰后翻。
他们走进教室，林清期待地在门口搜寻着白色的身影，可惜的是他未能如愿，天童鸿并没有在教室午休。
“咴！要不要再逛两圈？”林清提议道。
他这点小心思但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陈华直接一头躺到桌上，然后抬手对他竖起中指。
“你妈的！”
午休过后又是跟上午大同小异的课程，陈华艰难地忍受到了铃声响起，看了眼时钟，三点一刻刚出头，他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示意林清动身。
正在整理课本的天童鸿奇怪地问道：“哎？现在还没放学吧？”
没等陈华开口，林清就急忙地把事情从他的嘴皮袋子里抖出来，一点不剩：“他家要来个新的住客跟他结伴，结果这人堆的杂物太多了，自己搬不过来就拖我去帮忙。”
陈华见他已经把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说出来了，只好肯定道：“就是如此。”
天童鸿再次绽放出笑容，跟两人道别：“那就辛苦二位啦，拜拜！”
两人走出教室，林清激动地问陈华：“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她说我辛苦了哎！！！”
陈华自中午的饭中谈话后就对他这副嘴脸十分无语，直截了当地说：“她说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还有她是对着我们两个人说的。话说你不感觉她的话很奇怪？什么叫：‘辛苦你们了’？简直像是客户对服务员道谢嘛。”
林清正陷入一场无由来的幸福之中，陶醉地回复道：“人再怎么说是外国家庭嘛，用语不一样很正常啦！”
陈华耸耸肩，他还没到花费精力去细细推敲一个女生说的话的地步。
两人交过假条，出了校门，又转身走进地铁站口。在等待地铁进站时，林清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与天童鸿的美好幻想，陈华只是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
直到上了地铁，林清才突然想起来似地问道：“说起来，我好像都没见过你父母啊？”陈华挑起一边眉毛，不耐烦地说：“你还要我说几遍？我父母属于是一年没两天能着家的人物，我从幼儿园起就没在一个学校待超过三年。”
林清做了个鬼脸，十分不解：“我实在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哎，你在这边的家也不是你，怎么说？嗯……真正的家？我不知道怎么表述好啦。”
陈华的视线从手机上抬起，看了眼站点屏幕，回答道：“我理解你的意思，但事实就是，我没有你们所谓的‘故乡’的概念，如果不是要上高中，我估计还会跟着我父母到处漂吧。我父母的名下也没有任何房产，他们甚至连车子都没买过，因为买车不如高铁来得经济高效。”
“真是令人费解的一家。”林清耸耸肩，他的确无法理解这样的生活，没有故乡，甚至没有一套固定的房产，就这样如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到处漂泊，落到哪就是哪，还没来得及生根就又立刻被风携走。折磨，他只能这样总结。
只是陈华完全不在意这点，他当然有归属感，人没有归属感是会去死的。只是他的归属感并不建立在一个长期不变的事物上，而是建立在自己身边的人和亲人中。他是脆弱的。
“啊，到了。”随着广播的到站提示，华领着林清走出车门。
他们爬出地铁站，重新沐浴阳光与寒风。在林清面前的，是一大片由公寓组成的小区，而在一栋栋老旧的公寓中，一栋L字形的，充满现代感的公寓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栋公寓的L字内角是一个种满了植物的开放阳台，正对着远处的市区，而外墙除了窗户外都规整地涂着一层白色涂料，每一层都有一个用于存放空调外机和风道的黑色外延装饰，在公寓的最中心处，一株红杉树贯穿头尾。
他们走进底层的车库，坐进电梯，华取出一张黑色房卡刷了一下，按下了六楼的电钮。林清打趣他道：“哟，这么老破的小区房卡到还挺高级的。”陈华没理解他的话，挑起一侧眉毛，疑惑地回问：“老破？这地界已经算不错的了吧。”
林清挖苦他道：“要不说猪只能住猪圈住不了楼房呢，虽然这里有栋高级公寓，但是别的公寓还是很老旧的吧，也就是这电梯挺新的了，还没广告，后装的吗？”
到这陈华也终于看出来了，这家伙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条电梯通往的地方是哪。他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假装不知情地说道：“啊对，应该是后来换的吧，不太清楚啊。”
“我就说嘛！”
六楼很快到了，两人走出电梯，陈华开始在书包里摸索钥匙。林清扫视四周，开始感到不对劲了：从电梯出来后只有一个十几平米的空间和采光窗，以及一扇很现代的防盗门，而就是这个电梯间的装修也不是他想象的那种老楼房脏兮兮的样子，反而光亮如新。
陈华打开房门，对着还在打量四周的林清说道：“进来吧！鞋脱外面就行，没鞋柜。”
林清还在疑惑，他脱下鞋子走进房间，刚抬起头看清房间构造，他就喊了出来：“这他妈是你家！？！？！？”
“怎么？”陈华诡计得逞地笑笑。
这栋公寓的每栋楼层都是一个两厅多室的设计，一进入户口，宽阔的L字形阳台将会透入阳光照亮整个房间。在L字长端，主体是一个宽阔的客厅，除了沙发、茶几这类基本设施外还在茶几到电视的地板上铺了羊毛地毯，此时上面歪斜地摆放着三台造型各异线缆直连电视机的游戏机，还有三个手柄散布在周围。而除此之外，整个客厅剩余的宽敞空间都被毫不吝啬地放空，这简直是在空间上的奢侈！
从客厅向里看，一个由墙面延伸而出的大理石餐台旁摆着几只椅子，而餐台后就是一个向内凹入的开放式厨房，灶台、烤炉以及各种烹饪设备一应俱全，在厨房中央甚至有一个不小的备菜台，各种锅具都整齐地被挂在墙上，而这个厨房出来常规的储物柜、油烟机之外，还有一个恒温的酒架！？里面装满了带着塑封的酒瓶。
仅仅是这个主厅和厨房就已经让林清目瞪口呆了。陈华领着他接着往里走。
在厨房的右边是一个看着十分普通的短廊，左前右分别有三个房门，而向厨房的左边走进则是一间卫生间和副厅。
副厅位于L字的短端，由一整面玻璃砖砌成的墙与主厅隔开，空间大小上也仅有主厅的四分之三。与主厅的比较整洁相比，副厅简直混乱到了极点，隔断墙前三副战斗装具被挂在架子上展示，而各种大箱小箱里装着各种老旧的纸质材料堆在三扇房门前，还有一大堆杂物也被毫无调理地堆放在其中，在阳台透进来的阳光照射下，甚至能够看到其中翻飞的灰尘。
这一反差十足的场景让林清对接下来的任务感到畏惧，他颤抖地问：“我们……要干什么？”
陈华打开一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递给林清一罐，安慰道：“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我的东西搬进我的房间，没用的杂物搬到电梯间等人来收拾走，然后打扫战场和被挡住门的三个房间就行。”
林清撬开拉环，一饮而尽，对着那堆杂物摇摇头：“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啊。”陈华安慰地对他笑笑，接过喝空的饮料罐扔进垃圾桶，一边走回客厅一边问道：“哎，你里面有穿背心吧？”
林清疑惑地问道：“有啊怎么？哎哎哎！你脱衣服干嘛！？！？！？”陈华已经脱掉了上身的校服衬衣，露出穿在里面的白背心。他拿起扔到沙发上的衬衣，反问道：“你难不成想让我给你洗衬衣？不想后天穿带痕的衬衣上学就老老实实脱了，我也不确定里面会有什么东西。”
林清满不情愿地遵从指示，脱了衬衣，学陈华随手甩到沙发上。陈华从电视柜中取出两双手套和两顶纸帽，递给林清。
“保护你的靓发啦，靓仔。”陈华对鄙夷地看着那顶纸帽的林清解释道，他又满不情愿地顶上那顶滑稽的纸帽，带上劳保手套，摊开双手，像是展示给陈华检验似的。
“这样总行了吧，陈督工？”
陈华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抬起视线，立刻被他的滑稽模样逗笑，说道：“好啦靓仔，干活吧。先把这三套尼龙5搬到我的房间吧。”他指了指靠墙摆放的那三套战斗装具。
林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三幅装具鼓鼓囊囊，包中都装满了模型或配重物，他尝试着举起架子，然后发现这玩意并不轻巧，转头对着陈华质问道：“这一套得多重！？”
陈华对他露出了一幅假装关切的笑容，回答道：“你那套是工农革命军的SY系统，大概三十多四十斤吧。”他又指了指另外两套不同迷彩颜色、不同造型的装具，“第二套是乌萨斯近卫军Sorber的‘甲壳’，大概也得三十斤出头；第三套是内卫部队的特战定制装具，也差不多快四十斤了。”
“你他妈买这些玩意是要打下琉台6吗！？”林清十分不解陈华收藏这些装具的意义何在。
“爱好嘛，来来来我抬左边你抬右边。”陈华耸了耸肩，上前弯腰握住了左边的提手。林清也弯腰握住右边的提手，在陈华的号令下发力，将那个铁架子连同上面的装具一齐抬到半空。此时防弹衣的布料离林清的鼻子仅有五厘米不到，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像是劣质塑料制品混杂较淡汗味的异味。
“你这玩意上啥味啊？”林清一边顺着华的脚步慢慢搬动架子，一边皱着眉头问道。
陈华靠近装具嗅了嗅，回答道：“哦，我前几天刚穿过，估计是汗水渍到里面去了。”林清听后不自觉地向后仰头，试图让自己的鼻子离那个异味散发者远一些，但这无济于事。
“你都不洗洗的吗！？”林清对着气味忍无可忍，他的鼻子很敏感，这样的气味刺激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陈华的回答十分的理直气壮：“洗？你见过谁会洗防弹衣的？”这话不假，对于这些自设计之初就考虑了应对极端场景的装具，并不会在意沾染汗水甚至灰尘污垢，但对华这类收藏者来说，不清洗一方面省事，而另一方面是为了尽可能保持装具的品相良好。
林清无奈，只好用嘴猛吸一口气，一直憋到将东西转移到陈华房间门口，他立刻放下架子，连连退后两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等到陈华打开房门示意他继续，林清在“安全区”猛地吸气，然后一鼓作气地将那套装具搬进陈华的房间中。
在陈华调整装具的时候，林清打量起他的房间：整个房间比较宽阔，大约三四十平米，四面墙都由书架构成，所有的书架上塞满了薄厚大小不一的书籍，其中大部分已经破旧发黄，散发着一股被林清总结为“饱经时间考验的腐朽之气”的味道。房间的内墙上延伸出一张桌子，上面摆着若干瓶墨水和一盏台灯，桌子正对着窗户，但因为现在是背阳面，导致房间内并不亮堂。在一侧的墙上，几个柜子被清空，好让床铺能够靠着墙摆放，在床的周围有几个零散排布的柜子。
整个房间的风格简直像是某位上了年纪的教授亲手设计而来，所有的书架和书桌都是用的红木覆漆，十分古典，而床铺与那几个摆在地上的柜子则与此格格不如，充满了现代简约风的设计，明显是后加的。
陈华的床上，被子蜷成一条靠在一个被盖住的等身抱枕上，枕头旁还摆放着一只玩偶。林清好奇地伸手掀开盖住等身抱枕的布料，一个白毛红瞳的二次元角色出现在他面前。
陈华正好调整好了装具，一转身就看到林清掀开了他的“遮羞布”，连忙从林清手里夺过布料，重新盖回抱枕上，双颊因羞耻而变得通红。
林清趁机挖苦道：“没想到你小子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啊。咴，上面印的角色是什么番剧的？”
陈华简单地回答了他：“一个我喜欢的画师的原创，还有就是不要乱碰别人房间里的东西啊混蛋！”林清举起双手示意抱歉，然后又指了指房间墙上的书架，问了一个答案显然摆在脸上的问题：“话说回来，你这房间原先不是卧室的吧？”
陈华只好将那摆着面前的答案再次用语言复述一遍：“这房间一开始是书房，我住进这里后发现里面塞满了老书，就决定拿这个房间当卧室了。”
林清皱着眉头，房间内的味道对他来说实在谈不上好闻，他不解地问：“你喜欢老书也没必要住到一堆老书里吧？这气味实在是……算不上好闻”
陈华耸耸肩，回答道：“我感觉这些书的味道挺不错的啊。好了，干活干活！”说着又带着林清回到副厅，搬运剩下的两套装具。
两人陆续地将剩下的两套装具搬进了陈华的房间，让林清感到谢天谢地的是：那两套装具陈华没有穿过，他用不着憋着气搬运他们。
在搬运完陈华的装具和散落的杂物后，两人开始对付起那堆塞满东西的纸箱。林清扒开一个在上层的纸箱查看里面的物品：一整箱用麻绳捆起来的老报纸。
“报纸！？这房主堆着这玩意干嘛？”林清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
陈华轻松地抱起一个纸箱，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回答道：“我怎么知道？东西是人家的我也管不着。”林清犹豫地抱起那个沾满了灰尘的箱子，一股刺鼻的油墨味窜进他的鼻子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将那堆纸箱全都搬到了电梯间中，留下一小条狭窄的通道供人上下。在搬完那堆箱子后，两人的背心已经被汗水和污垢渗透，陈华取出两件换洗的背心，两人换上干净的背心后，依次地推开了那三间房门。
里面都是十分典型的卧室布局，前两间相对第三间而言更狭窄些，第三间明显是主卧，还配有卫浴间，但就空间来说也不比陈华的书房小上多少，反而因为少了那一大堆书架，主观上会感觉更大些。
虽然长时间没有使用，但是由于一直紧闭窗户和少有开启，里面并没有两人想象的那样充满灰尘，反而光亮如新。
这不禁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但副厅地上的污垢确实实打实的存在，有一部分还因为搬运纸箱经过的原因散布到了客厅上。
两人在稍作休息后，陈华从小夹间中中取出两台洗拖一体机，递给林清一台，又投入到清洁地面和地毯的工作中。
在一切大功告成之后，太阳斜斜地直射进了房间，在云层的反射下变得金黄，陈华和林清两人摊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着冰镇的汽水。
“呼啊！爽！”林清吞下口中洋溢着气泡的甜水，张口呼出冷气，夸赞道。
陈华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六点，人应该差不多要到了，他看了眼窗外已经慢慢落下的太阳，提议道：“时间也不早了，你要回去吃吗？还是留下来吃饭？不过家里就剩点挂面和预制浇头了。”
“哈？你平时就整这玩意？”林清不屑地吐槽，又想起今天陈华家中要来新住客，“你还是留着跟客人吃吧，我再休息一下坐地铁回去就行。”
陈华耸耸肩，正当他把汽水送到嘴边时，电话响了。是李兆尹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喂，李叔……搞好了，都收拾干净的……你们现在在电梯里？行，门没关，东西都堆着，好。”
陈华抬头，对着林清简单解释道：“人到了。”林清抬手扒下头上的纸帽，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问道：“我们要帮忙搬下去吗？”
没等陈华回答他，随着电梯的叮咚声，一声男人的惊呼打断了他们：“霍，我还真没想到堆了这么多。”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留着长发的瘦削男人出现在门口，一手提着个装满东西的大塑料袋。刚一进门他就抬手从背后搂住了陈华的脖子，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了陈华的身上，压得陈华稍弯了腰，用粗犷豪迈声音地说道：“小华啊！想你李叔没有！”
陈华艰难地从他的手臂中挣扎出来，揉着被箍痛的脖子，吐槽道：“你三天前不刚来过一遍吗。”
男人带着笑，对着林清说道：“啊，你一定就是林清吧，我听陈华提到过你，人架势很好啊！”他拍了拍林清的手臂，林清略带尴尬地笑笑。
他将手上的袋子递给陈华，说道：“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点，人初来乍到做点好吃的招待招待。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冲出门口，回来时提着几个大包还背着一个女款的书包，不好意思地说道：“给人行李忘了，给人堵在里面出不来，哈哈。”他侧身让开，露出背后那人的身影。
当看清新住客是谁时，陈华和林清愣住了。
那一头银丝般的头发，标志性的绸带双马尾和优美的身材……虽然只短暂接触了一天但也足以让人一眼认出……
天童鸿•莺•别洛娃！？
陈华和林清两人目瞪口呆，李兆尹似乎还不清楚他们认识，一脸无奈地说：“两位，人家再怎么漂亮也不至于这么失礼吧。”
天童鸿拖着一个行李箱，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带着笑容说道：“又见面了哦，华同学和林清同学。”李兆尹这才后知后觉地张了张嘴巴，笑着摇摇头。
陈华率先开口了：“怎……怎么会是天童同学？这是什么情况！？”李兆尹对他耸耸肩，只是简单说道：“我了解的也不多，她是你爸妈安排给我的，我就负责接送和照顾你们的生活。啊，房间收拾出来了吗？一直堵在这也不好。”陈华指向副厅点点头，转身拿起手机打电话给亲妈。
李兆尹做了个鬼脸，对着天童鸿说：“我带你去房间放下东西吧。”然后就领着她走向副厅。
林清这时才从呆愣中走出，连忙伸手打算接过经过他面前的天童鸿手中的行李箱：“我来帮你拿吧天童同学。”
少女只是对着他轻轻微笑：“谢谢，这个箱子不重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天童鸿跟着李兆尹前往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就剩陈华和林清两人，见陈华正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质问情况，他也只好做到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继续喝汽水。
陈华跟自己的母亲了解完情况，挂断电话放下手机，李兆尹从副厅走出，对着两人说道：“人还在收拾房间，怎么样，你妈解释清楚了吗？”陈华露出无奈的表情点点头，李兆尹对着两人笑笑，拉开房门作告别：“外面的东西今晚会有人来搬走，接下来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拜拜！”
陈华跌坐回沙发上，在天童鸿在房间中收拾东西的叮当声中，两人哭笑着对视一眼，陈华率先开口：“咴，你女神？”林清紧闭双眼，仰起头呵呵地哭笑两声。
“真操蛋啊。”
“是啊真操蛋。”
林清拉回视线，问道：“解释解释？”
陈华哭笑着点点头，说：“解释解释。她爸妈是我爸妈的同类，到处跑，今年要去乌萨斯，她不跟，她爸妈就找到我爸妈，然后我爸妈就给她安排到我这了。”林清两手捂着眼睛，无力吐槽这两对父母。
“算了，我去做饭。东西还不少……留下来吃吧。”陈华起身拎起那个塑料袋看了看，东西很多。林清点点头，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家里报告一下。
陈华拎着塑料袋来到厨房，他将一袋袋食材从大塑料袋里取出，总结了一下：番茄、土豆、牛肉、香肠、杏鲍菇、还有一大袋开过壳的牡蛎肉。
陈华在脑中思索着能做的菜肴……既然人有乌萨斯血统，那番茄、牛肉、土豆、香肠能勉强拼凑一锅罗宋汤出来，杏鲍菇的话单独炒盘菜吧，牡蛎的话煮什么都不大好，索性炸了罢，再煮点面当主食也差不多了。
首先是罗宋汤，这种通红的酸甜汤食被许多人视为乌萨斯的美食象征。陈华将番茄、土豆、牛肉丢进不同的盆中清洗，去皮、切成适中的滚刀块，又把香肠一并切块，分为荤素装为两盘备用，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差不多的锅具，架上灶炉，点火。
牛肉需要煸炒一下，他在冰箱和橱柜中搜索了一下，只有半块黄油和一瓶还未开封的橄榄油了，橄榄油隐约记得还是刚来那会儿李兆尹送来的，只是他实在没有什么菜用得上这玩意。
他拆开包装，往已经热好的锅中倒入一些橄榄油，丢入牛肉，牛肉在高温和油水下滋滋作响，肉香立刻被激发出来。陈华用锅铲不停地翻动着牛肉，直到那通红的牛肉在热锅中变得灰黑，再在热油中变得微微焦黄，一部分迷人的肉香逃脱了被油烟机吸入排进烟道的悲惨命运，转而窜入了在沙发上玩弄着手机的林清鼻中。
“好香啊。”林清起身来到陈华身后，探头查看着锅中正被盛起的牛肉，“这是要做啥菜啊？”他好奇地问。
“罗宋汤。”
陈华将盘中的番茄一股脑地倒进刚刚盛出牛肉的锅里，滋啦一声吓得两人后退一步，陈华拿起锅铲，伸长了手小心翼翼地搅动着，滋啦啦的油锅渐渐平息下去，他拿起水壶，倒了大半锅进去，随后又丢入一些香料和盐、胡椒粉，甚至还有……番茄沙司！？
陈华看林清用质疑的眼神盯着那瓶番茄沙司，解释道：“着色和提供酸甜的番茄味，手头上有的番茄不多，味道不够。”
然后他就盖上锅盖，仍由时间和热量自行去料理美味。陈华转头从橱柜里取出泡打粉和低筋面粉，又从冰箱中取出几粒已所剩无几的鸡蛋。
“汤还得炖一阵子，你要是没事的话就回客厅去，不然就帮我把牡蛎肉洗了。”陈华拿出一个大碗和一个小称，准备调制面糊，指着那袋牡蛎肉，对着一旁无所事事的林清说道。
林清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算了，我还是回去坐着吧，生肉的手感很恶心。”陈华赏了他个白眼，拎起牡蛎肉，一股脑全倒进盆中，原本就很浓烈的海腥味变得更加浓郁，他往盆中倒了一些面粉，搓洗掉生蚝上沾染的粘液。
林清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这时天童鸿也收拾好了东西，打开房门来到客厅和厨房的交界。
陈华已经洗好牡蛎，将那一块块雪白的牡蛎肉浸在淡盐水中，清洗双手准备调配面糊。
天童鸿走进厨房，她此时已经拆掉了头上的双马尾，在脑后绑上一个更加精干的高马尾。她嗅了嗅锅中溢出的牛肉香味和番茄的酸甜气息，对着在称量面粉比例的陈华问道：“华同学，锅里在煮什么啊？味道很香唉。”
陈华正小心翼翼地向碗中倾倒泡打粉，他的眼睛在泡打粉的袋口和称的计数上来回跳动，对于天童鸿的问题，他头也没抬地回复道：“番茄牛肉，但是还得炖一会……现在我要来炸牡蛎，啊，帮我拿双筷子好吗，就在你旁边的柜子里。好，谢谢。”陈华接过天童鸿递来的筷子，往装着面粉的碗中打入两颗鸡蛋，加了一些清水，然后用筷子快速搅拌起来。
林清也是闻声而起，穿上衬衣整理好仪容仪表，追随着他的女神再次走进厨房，假装殷勤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陈华停下搅动的筷子，抬头看着他那副德行，带着一幅无语地表情，以咬牙切齿的笑容回复他的傻笑。
天童鸿好奇地看着两人的表情，视线在两人间左右回摆，感觉氛围有些奇怪。陈华率先打破沉默，加重了每个字的尾音回答道：“没有，林清同学，您—能不能带着天童同学回到客厅坐着呢？”
“啊真是太好了，我们到客厅坐着等吃饭吧，陈华同学自己应付得来的。”林清连忙接过陈华的话，领着天童鸿回客厅去了。
陈华看着林清跟天童鸿搭话的背影，十分无语地摇摇头，继续搅打着碗中的面糊，直到看不见碗中的粘稠液体变得顺滑。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锅，将那瓶橄榄油大半倒进锅中，点火热油。途中他又转身去清洗杏鲍菇，想了想，还是一并炸了吧，就将杏鲍菇切成薄片，装成一盘放在牡蛎肉旁备用。
等到处理完蘑菇，油温也差不多热了起来，陈华将火力转至小火，用筷子夹起一只牡蛎，在面糊中挂上一层，再在面包糠中滚一圈，快速地丢进油锅中。受限于锅的尺寸，油锅里一次只能炸四只牡蛎，在一阵滋滋啦啦的油炸声中，牡蛎外层的面包糠变得金黄，炸物的香气迸涌而出，陈华将炸好的牡蛎夹到空盘中，炸牡蛎间摩擦碰撞发出了酥脆的声音。
一连炸了六七锅，终于是将两盘牡蛎和杏鲍菇炸完，他看了眼时间，从开始做饭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半小时。陈华掀开炖着汤的锅盖，原先寡淡的液体现在已经被煮烂的番茄染得通红，用汤勺搅动一下，汤汁已经开始变得浓稠。陈华将土豆、香肠一起倒进去，继续盖上盖子焖炖。
他转身开始制作蘸料，受限于材料，原先要加入柠檬汁和黄芥末的白酱只好仅由酸黄瓜碎和蛋黄酱搅拌而成，不过炸物配蛋黄酱，又能难吃到哪去呢？
罗宋汤已经好了，他打开锅盖，在土豆的加持下，原先浓郁的汤汁变得浓厚起来。他大概估计了一下汤中食材的数量，感觉甚至连煮面都不用了……这锅汤基本是四个人的量。
在两张湿抹布的保护下，陈华顺利地将那锅不太正宗的罗宋汤运到饭桌上，他探头对着客厅沙发上的两人喊道：“吃饭啦！”
林清正十分亢奋地跟天童鸿侃侃而谈，只不过对方似乎对他的话题不太感兴趣，只是礼貌性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作为回应，但好像仅是这样也近乎忍耐到了极点。
一听到陈华的开饭号令，天童鸿几乎是瞬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着饭桌走，丢下林清一人在沙发上黯然失色。
陈华将炸牡蛎和炸杏鲍菇又用热油简单复炸一遍再搬上桌，看着桌上默默盯着汤锅的两人，陈华才意识到自己没拿碗筷。
“东西不多，凑合吃吧。哎呀！”他连忙放下满满一大盘的炸物和蘸料，转身从碗柜中取出三幅碗筷，“忘记拿碗筷了哈哈。”
陈华在给两人摆上碗筷后，坐到了林清身边，天童鸿则坐在两人对面。她指了指那锅红汤，问道：“这是……罗宋汤吗？”说着接过了林清递给她的盛满了汤汁和牛肉的汤碗。
在一个有着乌萨斯血统的人面前承认面前这锅红色汤汁是罗宋汤实在是一件很没底气的事，陈华只得尴尬地笑笑，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天童鸿已经拿起汤勺尝了一口，瞪大了眼睛，惊喜地对着陈华点点头，肯定道：“很像我妈做的！你是不是加了番茄沙司？”
陈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回答道：“加了一些，不过按最正宗的做法应该是纯粹的番茄做汤底吧？”
天童鸿嘴中正嚼着肉块，摇了摇头，咽下肉块后她开口解释道：“不不，正宗的罗宋汤其实应该用甜菜根做，我外公就喜欢甜菜，但是我吃不习惯那个味道。可能是我的乌萨斯血统还不够纯吧。”她耸耸肩，又喝了一口汤后又夹起一块炸牡蛎，轻咬一口，酥脆的声音立即从她的唇间溢出。
“嗯！”她不禁发出愉悦的声音，两眼放光地看着筷子上被咬开的炸牡蛎的切口，如同金包银般的光泽，她分两口吃下一整个炸牡蛎，夸赞道：“我从来没想到牡蛎拿来炸会这么好吃！”
林清在吃了一块炸牡蛎后也是赞不绝口，这种简单炸物实在是太过适合哄骗青少年那毫无眼界的味蕾了。
虽然知道这种东西的制作是多么的简单，不过自己的劳动成果得到认可总归是让陈华心情愉悦，他给自己夹了一块炸牡蛎，刚咬下一口，亦被震惊到了。
酥脆的面衣和面包糠下包裹着表皮干香内里鲜嫩的牡蛎，海鲜的鲜味和炸食的酥香完美地结合到一起，是一种味觉和触觉上的双重享受。
但在面衣和牡蛎的味道之外，陈华总觉得还有什么另外的香气，正是这股另外的香气引出了两种食材本身的香味……
没有除了葱姜去腥和少量盐花以外的任何调味……他转头看向了那瓶快要见底的橄榄油。陈华又咬了一口，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隐约记得上面的标价后面有整整五个零7！
真是奢侈。始作俑者如此想道。
三人沉默了一阵子，默默地吃着东西，陈华实在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便开口引出话题：“那个，天童同学，下午有上什么课吗？”
天童鸿吞下嘴里的土豆，回答道：“Emmm……你们走后就上了节政治课，讲了些学习方法和注意事项什么的，然后就是班会课，班主任讲了些规章制度，不过上一半我就被接走了。”
陈华点了点头，提前行事到过于早很有李兆尹的风格，但这个话题也就戛然而止了，气氛一时又堕回冰点。
林清见陈华打破冰点失败，也开口问道：“话说，天童鸿同学，你有去过乌萨斯和东国吗？”
天童鸿咬着筷子，想了想，“乌萨斯的话，四年级到五年级在那边生活过两年，七年级我又跟着我妈妈去了一次；东国我就去过一次，但都是因为我父母的工作原因，我也没见识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啦。”
林清又接着问：“那你该不会三国语言都会说吧？！”
天童鸿摇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没有，我的乌萨斯语说得比较好，但是写字的话只能写一些日常的语句，东国语应该说是一窍不通。”说着她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炸牡蛎。
“原来如此！”
林清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转头看向陈华，用他那看过几部东国动漫学来的蹩脚东国语对陈华说道：“彼女のおっぱいが大きい（她的胸很大）！”
陈华凭着自己那建立于东国动漫的东国语水平听懂了，他鄙夷地瞪了这个轻浮男一眼，又转过视线观察天童鸿有没有听懂林清的无礼之言。
天童鸿刚吃完一块炸牡蛎，脸上带着微笑，但陈华感觉这个微笑比先前多了些东西。她用纸巾擦擦嘴角，眯着眼睛对着林清露出笑容，稍微歪了歪头说道：“何を言ってるの？リン セイ くん？（你在说什么呢？林清君？）”她特别加重了最后三个读音，美丽的笑容上柳叶般的眼角此时在陈华看来，简直就是两把准备对着谁字面意义上两肋插刀的柳叶刀。
“对……对不起……”林清支吾地道了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把头埋回了汤碗中。天童鸿张开双眼，瞪了林清的后脑勺一眼，又用与先前无异的笑容和眼神俏皮地对陈华解释道：“虽说是一窍不通，但是耳渲目染下还是能听懂一点的哦。不过，конечно у меня хорошая фигура（我的身材当然很好）。”
陈华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虽然他能够勉强听懂一些东国动漫中常见的语句，但对乌萨斯语他是真正的一窍不通，他向天童鸿请教道：“那个，卡咩涅哈什么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天童鸿半眯眼睛，以一种挑逗的神情对华笑着，告诉了他假答案：“我说，你很可爱哦。”
陈华的肩头因无奈而落下，他当然听出了这蹩脚的谎话，他向后斜歪着头，用同样蹩脚的东国语问道：“本当に？（真的？）”
天童鸿则是流利地回复他：“本当に。（真的）”然后夹起最后一块炸杏鲍菇，丢入口中，闭上双眼，满足地细细品味，炸杏鲍菇与抓弄成功的滋味。
吃完饭后，林清主动帮陈华清洗餐具，虽然有洗碗机但陈华还是答应了他。这不是因为林清有多勤快，而是他在说出那句无礼之言后不敢与天童鸿独处。
他一手拿着百洁布，一手捏住沾满洗洁精泡沫的碗在清水下冲洗，不断的旋转着碗，冲洗上面的白色泡沫。
“你说我干嘛脑子一抽说那样的话呢？”林清很懊恼地跟旁边清洗汤锅的陈华交谈道。
陈华倒是一点不惯着他：“谁让你爱装逼呢？还他妈在东国人面前说东国话……说就算了吧内容还那么低级。”
“我再也不装逼了！”林清如此后悔道，只不过这话简直快成他的口头禅了。“哎你说，天童鸿同学会原谅我吗？”
陈华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你问我？你还是自己去问她吧。”
“咕~”林清发出一声痛苦的怪叫，回头观察在客厅的天童鸿。
天童鸿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绑着银发高马尾的少女侧颜让林清愣了愣神，视线紧紧地锁定了她。天童鸿好像感受到了他那专注的视线般，转过头来看向厨房，与林清对上视线，眉头微微一皱。
林清迅速地转回视线，眼睛盯着手里的脏碗，对华说道：“看来是没戏了……”
洗完碗筷，林清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八点，按理说这个时间还很早，但见天童鸿一点理睬他的意思都没有，他也就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要回家去。
“我送送他。”陈华在门口穿鞋，转头对着依旧在沙发上划弄手机的天童鸿说道。
天童鸿直到这时才抬起头，对着门口的两人简单地说了句再见，又继续将视线埋回手机中。
陈华转头跟林清对视，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活该的表情。林清看上去跟条脱了壳的蜗牛一般失落，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那堆纸箱的缝隙，走进电梯，下楼。
林清在长叹一声后感慨道：“妈的啊，能跟这种女神级别的人物住在这样的豪宅里……真让人羡慕。”
陈华测眼瞄了他一眼，回道：“那能怎么办？我们两家的父母都不着家的，这里某种意义上算是个托儿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林清邪笑着打趣道。
陈华回了他个眼神，毫不客气地反击：“某人忘了怎么被自己女神讨厌的了？”
“啊……我再也不装逼了。”
“这他妈是装不装逼的问题吗！？”
陈华把林清送进地铁站后就回去了。他用钥匙打开大门，环顾一周，天童鸿并不在客厅。
陈华顿时感到一股轻松，突然要与异性独处还是蛮有心理压力的，他舒展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他从茶几下取出一小罐茶叶，捏起一小撮乌黑干枯的茶叶，仰起头通通丢入口中，满足地咀嚼起来。一边咀嚼，一边走到宽敞的阳台，在躺椅上坐下，思索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思索起如何应付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他就差给自己点根烟了，好在他不会抽烟，只是默默嚼着那逐渐没了味道的茶叶，此时它们已经碎成一堆粉末，粘在他的牙齿上，他只好不断用舌头将他们拢集，再继续嚼开，继续那乱如他幼时曾住过的农村在电线杆上垂着的一团团黑色电线。
一阵脚步和柔美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个，我要在哪里洗澡呢？”陈华从躺椅上坐直身体，匆忙吞下那团茶叶，循着声音回头看去。
银发的少女正两手端着一个透明面盆，里面装着她的各种洗漱用品，睡衣则被夹在胳膊下，披散着头发，站在茶几旁对着华问道。
“啊！我给这茬忘了……这里除了主卧就只有这里有浴室。”他从躺椅上站起，快步地领着她来到厨房旁一扇磨砂玻璃门前。
他拉开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很考究的卫生间和洗漱间，铺着黑亮如黑曜石般的瓷砖，各种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带着数个黄铜色水龙头的超大浴缸。
陈华领着她介绍着卫生间里的各个设备和功能，介绍完毕后，他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陈华再次走过客厅，又在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丢进嘴中，回到躺椅上接着刚才被打断的思绪。远处市区的光亮透过绿叶交错的缝隙进入他的眼中。
美丽的转校生……朋友的女神……全班近期的焦点……一想到这样的人物与自己同居，他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真操蛋啊！陈华暗暗在心里咒骂。
他半躺在椅上，繁杂难解的思绪令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他实在想不出一个能够完美解决难题的答案。
卫生间里传来吹风机的呼啸声，过了一会，天童鸿推开玻璃门，走出了卫生间。她叫了一声华的名字，陈华又一次连忙吞下嘴中嚼碎的茶叶，快速地从躺椅上转个身看向她的方向，问道：“怎么了吗？”
天童鸿正穿着一件与她发色近似的白色睡裙，披散着头发，手里举着两样东西问道：“那个，内衣晾在哪里？”
陈华扫视了一眼那两个对自己来说十分陌生的衣物，强迫自己的视线直视墙壁。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回应道：“挂在那边阳台上的晾衣杆吧。”然后迅速回过身子，惊恐地将视线抛向市区射来的点点光亮。
天童鸿当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过不如说这正好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她诡计得逞地笑笑，提着两件湿漉漉的衣物走到另一边去了。
华发现刚才看到的画面正不断地在眼前浮出，他尝试转移注意力，想些其他的事情，可愈是刻意地抹去，那画面却越是清晰，那两个形状各异的白色物体越是在印象中被刻意地突出。
他起身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心里不禁发出一声感叹：真的好大啊……
他忽地发现自己的想法，猛地摇摇头，像是要将这低级的想法甩出大脑，他在心中默默警示自己。洗过杯子，又走回客厅。
他正因为自己的低级想法而懊恼地皱着眉头，低着头看向地面……地上的水渍引起了他的注意。
应当说男人的思维总能在这种事上无比跳跃，他的思绪从几滴水迅速地关联上那两件衣物，又随之关联上了人体器官……这刺激了他本就慌乱而敏感的思维，原先稍稍散去的热量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哎？怎么了吗？”天童鸿正好也晾好衣物走回客厅，她奇怪地歪了歪头，对着低头看着地上水渍的华问道。
心中本就想法不纯的华被她的声音一惊，慌乱了手脚，手一时举起落下，脚一时左右挪移，支吾道：“啊……额这个……阳台……哦……咳咳！没事，我去洗澡。哈哈。”他强行停下慌乱的动作，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回房拿衣服去了。
他的伪装很失败，通红的双颊和手脚的杂乱出卖了他。天童鸿没有深究，只是又坐回沙发上，从睡裙的暗袋里掏出手机，看着陈华一边从卧室里抱着衣物走出，一边满脸通红地刻意不将视线看向她，一直目送着他走进卫生间。
陈华关上玻璃门，将衣服丢到洗脸盆上，双手撑着盆缘看着镜中满脸通红的自己。
那是你的室友和同学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盯着镜中的双眼，在心里拷问自己。
温热的水流令他杂乱的心绪冷静些许，他一边搓弄着头发上的泡沫，一边为自己的思想感到懊恼，鲜少与异性接触的他一时还难以适应。
他又拿起肥皂在身上各处搓出泡沫，直到视线足够低时，他才发现因杂乱的思绪而一直被他忽视的一件事……这是一具青春期的身体。
“操！”他压低声音咒骂了一声。
在把脏衣服一并丢进已经半满的洗衣机后，他操作面板启动了洗涤。顺带在洗脸盆把牙刷了。
洗完澡后他已经完全地了冷静了下来，他一边搅动着嘴中移除的泡沫，一边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那对双瞳又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他洗了把脸，伸手准备拉开玻璃门。希望她已经回房了。他想道。
然而事不遂人愿，天童鸿仍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他压低脚步声，到阳台上晾好内衣，尽力地不让视线转向另一端的晾架上。
那幅画面又浮出脑海，他赶紧逃离了那里。
刚一回到客厅，天童鸿已经在沙发上转过身子看着他了，虽然她还带着笑容，但陈华因自己刚才的想法而心虚地感到后背隐隐发凉。
少女开口了：“华同学，我能跟你聊聊吗？”甜美的声音像是结结实实地打在陈华肚上的一拳，陈华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呆呆地答应了一声。
陈华忐忑不安地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两手因为紧张，不自觉地搓弄起来。
“那个，有什么事情吗？天童同学。”
“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在想，我能否拜托你一件事。”少女看上去似乎有些窘迫。
“能帮得上忙的我尽量。”
“就是，能不能对我们住在一起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不想产生误会什么的。”
「既然你先提了的话。」陈华想。“当然，我也不希望节外生枝。”他又忽地想到一个人，“哦，林清那边我会通知到位的。”
听到林清的名字，天童鸿的眉毛稍微皱了些，不过她并没有显露出来：“那就好……”
“林清他虽然人轻浮了一些，不过在保密上还是值得信赖的。”陈华还是察觉到了她的顾虑，为林清担保道。
天童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忽地抬头看向陈华：“像我这样突然住进来，你……会很困扰吗？”
“怎么会，这样大的房子只住我一个人也是浪费，我平时回来吃完饭也就窝进房间里了，天童同学住进来还能热闹些。”陈华说着，耸了耸肩。
“嘛，别叫我‘天童同学’了，总感觉有点疏远。”少女向陈华展露笑容，“尽管叫我‘鸿’吧。”
少女的微笑让陈华的脸又热了几分，“啊……啊，好的。”
“作为交换，我叫你‘华’可以吗？”
“您请便吧。”华说着像是受命般地两手撑着膝盖低了低头。
“嘿……怎么搞得好像我才是主人了。”天童鸿尴尬地笑笑，伸出食指不自觉地玩弄着发梢，“我明明是想跟你搞好关系的说。”
陈华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十分烫了，说话也变得支吾：“啊……啊。是……是啊。毕竟……”
“毕竟我们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呢。”天童鸿帮他把话说完，“你怎么脸这么红？不舒服吗？”
「靠！已经到了这么明显的地步了吗！？」陈华忙举起手捂了捂脸，掩饰道：“啊……应该是有点感冒吧，没什么没什么。”
“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去买点药？这附近应该有药店吧？”天童鸿向前挪动身子，探身想要伸手去摸摸华的额头。
陈华连忙举起一只手来回摆动，阻止了她的动作：“没事没事，只是一点感冒气而已，不麻烦天童同学……”
“好吧……还有啊，你再这样叫我‘天童同学’我真的会很困扰哦。”天童鸿有些不满地说道。
“……对不起。”
“倒也……不至于这样道歉啦。”
天童鸿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从桌上抄起手机，“我们还没交换联系方式呢，你是用AZ8还是链刻9？”
“我用AZ比较多，”陈华也从桌上拿起手机，他特别地注意到天童鸿的手机壳和自己的壁纸是同一张插画，那是他最喜欢的画师的作品，“我扫你吗？”
“喏。”天童鸿向他展示自己的AZ二维码，陈华在扫描后发出了好友申请。
“额……这个网名叫‘老圣母婊了10’的……”天童鸿看着那个奇怪的网名，有些诧异地问道。
“哦，那源自一部我很喜欢的小说，里面的女主是一个可以为了道德送全人类去死的圣母婊11。”陈华解释道。
“啊……哈哈，好吧。”天童鸿干巴巴地笑笑，通过了好友申请。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两句，陈华就假借身体不舒服脱身逃回房间里了。
他一头躺到床上，大脑还想要再思索些什么，不过几个连环的哈欠已经压垮了所有的想法。
虽然时候还早，不过他还是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陈华照例早早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还是冬末春初的缘故，窗外透进来的光泛着灰蓝色，照得房间微微亮。
抬手拍下刚响起的闹钟，掀被，翻身，抓衣，套上，一气呵成。
此时是清晨六点，距离出发上学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正好家中有些存货，早餐就自己做吧。
他推开房门，客厅主灯感应到他的脚步应声打开，阳台的窗帘也自动地掀开。他一向讨厌这个功能，人刚一清醒就要抛到光天化日之下的，只是就连李兆尹都没法子关掉，只好是再穿过客厅，手动关掉，再去卫生间洗漱。
这跟以往无异的早晨就这样操蛋地开启了……哦，这样说倒很不准确。
陈华来到洗手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迷糊的样子，伸手要去拿水杯和牙刷。
嗯？他发觉台子上多了一套杯子和牙刷，迷糊的大脑随即将那水杯的主人的模样从较深处拉出来摆到台前。
「嗯……早餐要做两人份的了……」牙刷在嘴里搅动着，他双眼无神地跟自己对视，脑海中默默地回想着冰箱中的存货。
幸运的是，存货勉强足够：两颗鸡蛋、半盒培根以及一袋吐司。
陈华一股脑地全都搬到备菜台上，架起两个平底锅。
淋入一些昨晚剩下不多的橄榄油，丢入几片培根，推到一旁慢煎；两片吐司丢进面包机烘烤，另外两片切开一个缺口放入锅中与培根一齐煎香，再在缺口处打上一颗鸡蛋。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贝蒂三明治12了！不过陈华还是要做些创新的：他取来两个餐盘，将烤面包铺在底部，抹上蛋黄酱、放上几片酸黄瓜再将煎至香脆的培根放于其上，最后丢进一片芝士，盖上那简陋的贝蒂三明治，再撒上一些黑胡椒。
此时天童鸿的脚步也从副厅传来，她走进卫生间洗漱，没一会就出现在厨房。
陈华正好装盘完毕，拿起两盘早餐转向餐桌的方向。他刚一抬头就楞住了。
天童鸿披散着银丝般的头发，那蓬松炸起的头发衬得她像是只长毛萨摩耶一般，身上穿着的睡裙在左肩上耷拉下来，整个人睡眼朦胧地站在饭桌前打着哈欠。
“早……早上好，”她一屁股坐到椅上，陈华将一盘早餐摆到桌上，“这个……哈—闻着好香。”
陈华拿来一罐牛奶和两个杯子，看着女孩朦朦胧胧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天童同……鸿，你肩膀。”说着抬起手点点自己的肩膀示意她。
天童鸿这才发觉自己衣冠不整，赶紧整理好衣服，又发现自己的头发还没整理，匆忙小跑着躲回房间梳理。
「她在家中都是这种状态吗？」华想着，一手给自己倒牛奶，一手拿起三明治，狠狠地咬了一口。
面包煎烤得有些干巴，但在培根油脂与酱料的搭配下并不难以下咽，咸香的培根若是直接吃就显得油腻，但酸黄瓜的清爽完美地中和了油腻，而贝蒂三明治上的煎蛋则带来了更丰富的口感，虽然口味并不完美，但也算不上失败。
华的三明治吃到一半时，天童鸿重回了餐桌，她的绑上了一个高马尾，原先蓬松的头发也变得柔顺细致。
她脸泛红，两手紧紧地抓着睡裙裙摆，刚一坐下就用手捂住了脸，似乎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很难为情。
陈华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牛奶盒给她也倒了一杯，然后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谢……谢谢，”天童鸿抬起埋在手臂中的、通红的脸颊，“那个……刚才的事……”
即使是愚钝如陈华这样的人也知道应当如何应付这种情况，他咽下嘴里的三明治，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哦……三明治再不吃就凉了。”
少女显得有些扭捏，她拿起那个三明治，优雅地咬下一口，与陈华那粗犷的吃相相比这样一口实在是过于地细致，但又刚好能够吃到所有食材。
陈华并不能从她的表情上得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毕竟这样的餐食算不上多么美味惊艳。
天童鸿咽下嘴里的三明治，双手捧起杯子，送到嘴边小口地嘬着牛奶，脸颊仍旧通红，她似乎还在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羞耻。
她注意到了陈华的视线，问道：“怎……怎么了吗？”
“啊，没有，我就是想问问看味道怎么样。”
“额……蛮好吃的。”
“那就好。”
两人吃过早饭，天童鸿回到房间整理仪容，陈华也回到房间换上校服，整理好书包。
当他回到客厅时，距离出发时间只有五分钟了，天童鸿仍在房间中打扮，他不好丢下她一人，只好拎着包站在门口等待。
“不好意思，整理头发花了点时间。”天童鸿穿着皮鞋跑出房间，发出嗒嗒的声音。
她拆掉了高马尾，像昨天一样用发带绑出双马尾，交叉的发丝在阳光下十分亮眼。
“啊，反正我习惯早去，时间上有很多空余。”陈华在门口换好鞋子，领着天童鸿走进电梯。
两人下到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着走出小区。天童鸿站在路边拿起手机不动，正要走进地铁站的陈华疑惑地问她：“你干什么？”
“打车啊，上学不都打车去的吗？”
“坐地铁也就十五分钟的事，还便宜。”
“哎！？我还从没坐过地铁呢。”
两人一起走进那条深入地下的楼梯。
“你之前待的城市都没地铁？”
“嗯……基本上都有吧，只是我从来没坐过罢了。我父母他们出行也基本是靠打车或者有人来载。”
「有点太奢侈了吧……」陈华在心里默默吐槽。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走进地铁站口，陈华习惯性地抬起手机，打开Apay13，在闸机的扫码口扫过二维码，进入站口，走出两步才发觉身后的天童鸿没坐过地铁。
“啊啊，抱歉抱歉，”他连忙再打开Apay，接面对闸机不知所措天童鸿进入站口，“我给这茬忘了。”
“没事没事，那个，这个是什么软件？”天童鸿指着他手机中的地铁码问道。
“哦这个，这个是Apay里的一个小程序，将Apay与地铁站的小程序绑定后就可以通过扫码进站，出站的时候会自动计算车费自动扣费。”
天童鸿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Apay，“你能帮我弄一下吗？”
陈华教会了天童鸿如何使用Apay进出地铁站，途中他无意间草草地瞄到一眼余额，上面分明列着7位数字14。
「这到底是谁家的大小姐啊……」陈华将手机还给天童鸿，心中吐槽道。两人一齐登上刚刚到站的地铁，陈华一手环绕住一根杆子，第一次搭乘地铁的天童鸿激动地环顾四周，将好奇的视线射向地铁上的各种设施上。
随着地铁发出滴滴的声响，车门关上，瞬时加速带来的重心向后陈华早已习惯，但总有些初来乍到的笨蛋没有防范。
天童鸿从他面前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他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加速度和天童鸿的重量压得他绕着杆子的手臂生疼，不过另一只手上却是传来了他从未体验过的滑溜溜温乎乎的触感15，在天童鸿站稳后他迅速地抽回左手。
“呜哎哎哎哎！”天童鸿被这没有预想到的力量吓了一跳，在陈华的助力下挣扎着站稳身子，“我没想到地铁加速有这么快！”她像是发现新玩具的孩童般兴奋地叫道。
“啊……你还是找个位置坐下吧，不然就抓住扶手，待会到站减速也会向前倾的。”陈华把头埋进手机里，似乎对自己的锁屏壁纸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的脑袋在向外冒烟。
“好—！”天童鸿十分有活力地答应道，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
啊……第一次摸到女孩子的手，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陈华暗暗地想，脸又红了几分。
“华，你的脸怎么……”
“只是感冒没好全！”陈华不容置疑地说，他不敢抬起头与女孩对视。
天童鸿怎么可能被这样蹩脚的谎言骗过，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陈华，留下一个谁也没有发觉的微笑。
「啊~原来你是这么敏感的男生吗？」她也暗暗地想，刚才那有些肉感又有力的手亦在她脑海里留下了印象。
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坐过四站地铁，地铁中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或是三两成群地小声交谈着，或是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闭起眼睛，追求那难得的小憩去了。
陈华不时抬头看看，他发现有几个人经常将眼睛瞥向两人的方向，这也正常，毕竟天童鸿的发色无论在哪里都是十分抢眼的存在。
「莫名的压力感啊……」陈华默默地想，他无法想象天童鸿平日里究竟要花去多少精力来应付这种无意但的确地损害着别人的目光，总之沾上了这份光的他明知这些目光的主人对他不感兴趣，但也还是颇具压力。
地铁的到站广播再次响起：“前方到站，錵都中学站，请到达目的地的乘客准备下车。”
随着一阵减速的簌簌声与推人向前倒的力量，地铁如以往一样精准地将车门对准站口的隔离门，在滴滴的提示音下同步开门。
学生们鱼贯而出，陈华与天童鸿也一齐并肩走出了车门，此时他也成为那些好奇目光的主人们感兴趣的人物了。
在扫过出站码，爬出那长而高耸的楼梯后，豁然开朗，阳光、带着寒冷气息的空气以及学生交谈的嘈杂声。地铁站口外面就是校门，形形色色、高矮胖瘦、浓妆艳抹或朴素无华……你总能在一群穿着同样衣服的人身上找到对应的人物。
在摘下校章，走入校道时，各种毫不掩盖的交谈声挤入他的耳朵：
“哎哎，那位就是昨天的白发女神吧。” “哦！好漂亮，她旁边那个是她男朋友吗？” “哎……真是可惜。” “好漂亮的女生！” “她的头发是染的吗？”
……
「拜托背后戳人脊梁骨也小声点好吗。」陈华不住地吐槽，他算是理解什么叫“不必要的误会了”。转念一想，天童鸿整天都要应对这样的流言蜚语也真是心理强大。
“华，”天童鸿几乎不动嘴唇的低声说道，“如果有熟人问你怎么跟我在一起，你就说……”
“路上遇到的，我懂。”陈华也不动嘴唇地说。
天童鸿展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周遭的窃窃私语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进入班级。
天童鸿一出现在班级门口就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爆炸，女孩子们一拥而上地与她搭话，所幸陈华走在前头没有被围住，他以无能为力的表情回应人群中向他投来求助眼神的天童鸿，转身走向座位。
“真是受欢迎呢。”林清一口咬下手中的包子，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唉……转校生加上美女，任由哪个学校都是爆品级的存在。”
“路上怎么样？”
“我算是明白什么叫‘人红是非多’了，这群人戳人脊梁骨都不躲着人的。”
林清耸耸肩，酸里酸气地说：“跟着个超级大美女一起走自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某人是不是忘记自己昨晚是怎么灰溜溜从我家逃走的了？”
“……算了不提这个，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开学第二天能是什么特别的……等等！”
林清向他比起五根手指，陈华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五：在錵都中学，每学期头个周五的下午是社团的招新与活动，早早就会放学。
“靠，这过个寒假我都把星期几忘光了。”
“贵人多忘事，怎么说，下午去你家打游戏吧！我昨晚看到你有台……哦等等。”林清忽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一旁仍在应对搭话的天童鸿。
“我看你也挺显贵的，看来是打不了游戏了，放学去打羽毛球吧，按理羽毛球社招新会留在社部。”
“啊……”
早上的课程如同过眼云烟一样，好似什么都没学又好像什么都学了，总之就让知识在脑海里沉沉浮浮，先给疲惫困倦的身体补充些能量才好。
照旧是如同往常一样，在讲台上老朽古板的英语老师结束喋喋不休，开始念叨着布置作业时，林清转身与陈华交换了个眼神，两人一齐向着门口的方向迈出一只腿，在天童鸿疑惑的眼神中和那句“自由下课吧”的冲锋号角下，咚地一声跃起，冲向食堂。
不过就是这样的速度也并没有改变两人在食堂大排长龙的事实，拖堂五分钟就是如此恐怖的结果，从打饭窗口一直排到门口。
“操蛋！”
“这英语工资多少啊次次拖堂？”
无意义的咒骂也是高中抢饭不得不经历的一环，虽然仍旧改变不了结果，但好歹是释放了些20分钟漫长等待的烦闷与怨气。这是那位经常拖堂的教师仍能健康存活于世的保障之一。
两人终于是打好了饭，照例端回教室里吃，即便是他们这样喧闹的人也会觉得食堂太过嘈杂了。
这个中午原本应该过得如往常一样平平无奇，但总有些事情会来打破平静。
两人将餐具丢回食堂的回收区回到班里，一阵激昂的交谈打破了沉寂。
几个从未见过的学生正围在天童鸿的桌前，手中拿着张传单和小册子十分有激情地向她推荐着社团，通过她们制服上的社团徽章，陈华清楚她们都是某个社团的干部，是来给自己的社团招新的。
“同学，我们音乐社里各种乐器都有，专业学长指导，即使是零基础也可以参加的哦！” “同学！我们艺术社舞蹈绘画手工都有，平时团建多任务轻，感兴趣可以来我们社部看看！” “我们羽毛球社也有不少女社员哦！喜欢打羽毛球的话可以来我们社部看看的！” “你有看动漫吗？对二次元感兴趣吗？我们动漫社里有很多同好哦！”……
天童鸿似乎谁也不好直接拒绝，可又的确是不想加入这些社团，这份过于激烈的热情搞得她很是难堪，只得举起两只手挡在胸前，似乎这样就能挡住那几位高二学生如洪流般的推销。
陈华和林清从后面走过，显然不是她们感兴趣的对象。陈华仔细一想，天童鸿受到各个社团的争抢似乎也是正常现象，如果真的拉拢到这样的美人作为社团的门面，想必后续的发展也会顺利得多。
两人的桌上都摆着几张社团招新的传单以及一张校内社团清单，文艺社、音乐社、舞蹈社、动漫社、羽毛球社、游泳社……基本上清单上有的社团都有相应的招新清单，可唯独没有文学社和青年社的。
天童鸿总算是鼓起勇气婉拒了几位学姐的拉拢，那实质上更像是威胁了。几人终于走出了教室，到门口时还不忘留下一句“一定要来社部看看啊！”。
“呼—”天童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是送走了。”
陈华对这些东西自然也不大感兴趣，他草草收起那堆传单。好在背面都是空白，拿来当草稿纸不错。没等他细想，天童鸿忽地对他说：“华，你下午有空吗？”
少女的声音像是电流一般激得陈华一颤，缓缓地回问：“啊！啊，有……有啊，怎么了吗？”
“你能陪我逛逛吗？我还不大了解学校的构造呢。”
陈华此时顾不上林清和另外几个在班里午休的同学向他投来的质疑中带有嫉妒的目光，只得答应。
天童鸿看起来很满意，对着陈华笑笑，转头整理刚才被搞得一团糟的课桌去了。
“喂喂！我说啊，她怎么叫你叫得这么亲近，昨天不还‘陈华同学’‘陈华同学’地叫吗？”林清一手挡住嘴巴，压低声音凑到陈华耳边，不满地问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人家昨晚对我提出这种要求我也不好拒绝不是？”
“你怎么看起来有点乐在其中啊？”
“リンセイくん（林清君），我可不是你这种傻逼痴情男哦。”陈华学着昨晚天童鸿的语气挖苦道。
“真是的……哎，你想加入什么社团吗？”
“没什么打算，像是足球游泳越野这些运动社团我不感兴趣，音乐社和动漫社虽然爱好上有些重叠但没这必要，艺术社更别说了，怎么看就剩下两个没发传单的文学社和青年社了……”
“听说这两个社几乎都是处于幽灵状态啊……上学期跟个学长聊天有提及到，据说文学社就剩下四个社员，青年社更是只剩下个社长苦苦支撑。”
“到这地步都不废社的吗！？”
“錵都的社团除非四分之三绝对多数的社员提交废社申请才可能废社，或者社长毕业而后继无人也自动废社。”
“那看来青年社就是这个状态啊。”
“一个听名字就知道没什么活动主旨的社团能活到现在才是奇迹吧。”
“说得也是。”
……
中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溜去，下午仅剩的一节课程早已无人在意，讲台下的少男少女们的思绪早早地飘到了外面嘈杂自由的世界，那被杂音塞满的大脑再塞不下一点枯燥的知识。
下课铃一响，那份被压抑着的激动情绪瞬地炸开，寂静到喧闹只需一秒不到。
陈华还在将课本塞入包中，天童鸿就已经来到他的桌前，而完全无视了转身过来想要与陈华交谈的林清。
“我们走吧。”
“啊……这么快吗？”
“时间怎么样都不嫌多，我们先随便逛逛吧，社团那边人肯定很多，晚点再过去。”
“嗯……”
在班里众人的注视下，陈华被天童鸿带出了教室，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男生们的怨愤与女生们的质疑，以及自己心中那强烈的尴尬。
不过始作俑者却好像全没有感受到这些，即使是来到嘈杂的走廊，她也仍坦然地无视了那些豪不掩盖的窃窃私语。
从侧门走出教学楼，这条小道因为与前往社部的路线相反，只有零星几个人结伴聊天，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天童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学校的平面图，那是她刚才顺手从宣传栏上拿的，她看着平面图研究了一小会，没有搞清楚方向。
“哎呀哎呀……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陈华凑过头看向她比过来的地图，拿住底边，转了180°，再放回她的手上，指出了现在的方位。
“看到这个‘N’了吗？北方朝上，现在是在这条小道上，直走左拐就是游泳馆，右拐是教职工宿舍……”
两人就着那张地图将整个錵都中学逛了个遍，途中也愈发聊得起劲，好似心中那道初识的隔阂消减了不少。
在看过教学楼后的游泳馆，仅剩下一处是两人还未涉足的地方—活动楼。
社团活动部位于教学楼旁一栋综合楼内，一层是教师们的停车处，二三楼是社团活动区，各个社团的社部都设立于此，四五楼则是音乐生与艺术生的术科教学区，一般学生是不会涉足那里的。
虽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但社团活动楼还是有不少人聚集着，两人的到来给这潭已经遍布波纹的湖水中又重重地投入一颗石子。
不过这大多还是天童鸿的功劳，虽然陈华经过一下午的相处已经能自然地与天童鸿交流，但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灼热目光还是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丢进空气炸锅的活虾一样，脸渐渐地像被烤熟的虾一样变红。
两人从各个社团的招揽与搭话中脱身，每每对某个社团展露出一点兴趣，随即就会受到疯狂的轰炸，讨厌这种氛围成了两人达成的共识。
直到逛到四楼的最后两个社部，那里难得的无人且寂静，头个房间上挂着“青年社”三字，两人探头进去看了看，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破旧的椅子和一张社团标配的长桌，落满了灰尘。
“真是凄凉的景象啊……”
“啊……已经是被放弃了呢。”
两人又接着走向下一个房间，这就是“文学社”了，与其他社团门户大开不同，他们的门只开了小小的一条缝，里面传出零星的交谈声。
陈华拉开一个足够两人走进的门缝，说：“打扰了……”
一股熟悉的气味窜进他的鼻孔，虽然他患有鼻炎，但这味道就是罪魁祸首之一—书！
三面遮天蔽日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而且不是那堆老土的名著，而是各类合乎年轻人口味的轻小说、现代小说、散文，甚至还有动漫！
一个精干自信的学长看两人走进，抓紧将脚从桌上放下，起身向陈华伸出右手：“哎呀哎呀！真是难得！我是文学社社长，高三三班陈陌！”
陈华握住他强壮有力但又十分温暖的手，这是一种令人信任的力量：“你好，我是高一八班的陈华……”
“哎哟，这位就是……”
“高一八班，天童鸿•莺•别洛娃，叫我天童鸿就好。”天童鸿优雅地对他致意。
他的视线快速地扫过天童鸿标志性的银白头发，“听说过！听说过！你是这两天的红人呐！”
坐在窗前沙发上交谈小说情节的两个女孩也起身打招呼。
一个留着长发的高挑女生自我介绍道：“高三三班林和薰，文学社副社长。”
另一个稍矮些的，看着有些内向的女生将半个身子躲在副社长后，支吾道：“祁……祁莹，高二七班……我，我是社员。”
她说着将整个身子躲回副社长后了。
“啊……这孩子有些内向，你们不要介意啊。”副社长两手背过去抓住躲在身后的祁莹，像是一位保护着妹妹的姐姐一样。
陈华不自觉地走到那面遮掩住了整块墙壁的书架前，视线在各个书脊间扫视着。忽的，他看到了一个十分刺眼的书脊。
“«银河英雄传记»！？”
“嗯哼，而且还是首版首刷哦！”
“那可是四十年前的产物啊！？”陈华伸出一只手指，恭敬地问道，“我可以拿下来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但只能看旁边那些白色的扫描本，原本放久了很脆弱。”
陈华刚要伸手去拿，一旁的林和薰突然一手按住书架：“啊……等等等等小学弟，你来我们社部该不会只是为了蹭书吧？”
她另一只手上挥舞着一个夹着入社申请的文件夹。
“我签！”陈华十分干脆地夺过文件夹，依着桌子签下了名字。
“这章总算是让我用上一次了。”陈陌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公章，沾沾印泥，在陈华的申请书上盖了个大红章，“看吧！”
陈华迫不及待地抽出那本复印本，兴奋地翻阅起来，全然忘了一旁稍显尴尬的天童鸿。
陈陌当然也注意到了她，对她问道：“你也要入社吗？”
天童鸿有些犹豫，谨慎地问道：“入社……有什么活动和任务吗？”
林和薰想了想，答道：“我们平时就是看看书，交流交流，每月给学校供一次文，校运会和校庆时再布置布置活动场地……我们三人偶尔也出去露宿野营什么的……啊当然，我们自己也写点小说。”说着她从一旁抽出几张草稿，递给天童鸿。
天童鸿接过那几张草稿，草草地看了看：“听着好像没什么压力啊……”
陈陌对着天童鸿挥挥那个脏兮兮的公章，说道：“我当社长两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用公章，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平时看看书聊聊天，偶尔一起出去玩玩还是很有趣的！来嘛来嘛！”
“是……是这样……没错……”女孩的嘴巴埋在抱枕里，说话含糊不清。
陈华手里拿着那本洁白的扫描本，抬头安慰了句：“不必强迫。”然后又将精神投入回了书中。
天童鸿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在申请书上签了名。
“你的字还蛮秀丽的嘛。”陈陌说着重重地盖下了公章，“写小说一定不会被编辑退回重订。”
林和薰兴奋地搂住天童鸿的肩膀，感叹道：“哎呀哎呀，认真招社员的时候一个都没有，摆烂躺平了倒是给我送来了这么个漂亮姑娘！”
“欢……欢迎。”在失去和薰学姐的庇护，祁莹又缩回沙发上，紧紧抱住抱枕。
“你的头发很特别哎！”和薰学姐拉着天童鸿在沙发上坐下，“是染的吗？”
“不……这个是继承自我母亲的血脉，别洛里家族的人，毛发颜色都是银白色的。”
一旁与陈华交流的陈陌此时也加入两人的对话：“话说自打你进门我就一直很好奇，冒昧问一下啊，你是外国人吗？还是混血儿？”
天童鸿摇摇头，回答道：“我父亲是东炎混血，我母亲是乌炎混血，但我自幼在炎国长大，是炎国人。”她对解释他人的疑问真的很熟练。
陈陌明白地点点头，忽地想到一点，提议道：“啊对了，我们还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呢！你们是用AZ还是链刻？”
“AZ。” “AZ。”
“那就好办了，来来来，Show me your二维码。”
“我说啊，你的英语口语真有够塑料的。”林和薰吐槽道。
两人打开AZ，向三人露出了二维码，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Emmm……小华你的网名很特别啊。”陈陌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个奇怪的网名，对陈华问道。
林和薰和祁莹心领神会地同时发笑，搞得陈陌有些迷茫：“怎么？这个是什么典故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回答道：“程心。”
“程心……那是……哦！所以是‘圣母婊’啊！”
陈华对他扬扬眉毛，他知道，自己进对社团了。
三人对这个网名的兴奋让天童鸿摸不着头脑，不了解其中典故的她左看看右看看，等待着有人能够解释一下。
“啊，天童不知道吗？”林和薰收了收笑容，看出来天童鸿的疑惑。
天童鸿摇摇头。林和薰从一旁的书架抽出三本小说，“看完你就懂了。”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三体”。
“这可是社长花重金买的典藏版哦！”林和薰补充道。
“其实就贵了五块钱。”陈陌耸耸肩，转身赶走了围在门口伸长脖子想要看看美人容貌的男生，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哎？不借此发展社员吗？”陈华不解地问。
“我们需要的是真正喜欢文学且对文学感兴趣的社员，而不是一群为了某个人物而跟风入社的家伙。”陈陌摇摇头，用一块洁净的手帕擦去公章上的灰尘，恭敬地将它收回柜中锁好。
陈华和天童鸿相视一笑。
“我想今年就这样了吧！”
陈陌啪地关上那个卡涩的抽屉。
“真是幸运呢，还能招到新人。”林和薰对着两人笑笑，一手将祁莹搂在怀中，一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后者则紧抱着抱枕，只露出一对眼睛，说不来那眼神到底是警惕，还是害怕。
两人离开社部回到班里时，已经将近六点了，班里还有零星几人仍在交谈，陈华拎起自己的书包，在路过天童鸿座位时自然地拉上她的书包，这样她就不必进门从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文学社的三人原打算为两人的到来出去外面的餐馆庆祝一顿，但还没等陈华答应就被天童鸿婉拒了，理由是家中有事。
“我说啊鸿，放学跟女生一起走会不会好一些？”两人走在校道上，陈华提议道。
天童鸿耸耸肩：“我会考虑的，既然你这么讨厌跟我一起走的话，Дурачок（笨蛋）。”
“倒也不是那回事……你没偷摸骂我两句吧。”陈华看她好像有些生气了，而最后那个他从未听过的词汇似乎也不是什么好词。
“没有。”天童鸿又露出了诡计得逞的笑容，“啊对了，作为当了一下午导游的报酬，我请你吃甜点吧！”
陈华抬起手机看看时间：“甜点？现在都快六点了。”
“晚餐顺带解决就是了。”
“啊？”
两人又来到地铁站旁，天童鸿已经叫好了的士。
“我昨晚在AZ上发现了一家很不错的咖啡厅，走吧。”
两人上了车，在傍晚天空还稍稍带着些阳光暮边时绕过条条繁华的大道，直奔市中心而去。
周遭道路上穿着校服的学生越来越少，各色男女越来越多，互相说笑、面容憔悴、举着电话大吼……形形色色，亦如校园的放大版，只不过他们更复杂些。穿着学校的制服出现在这里，兴许会被当作是某个刚下班的白领或是销售出来觅食或赴约。
在一条商业街，司机放他们下了车，面前就是一家连占了三个铺面的咖啡厅。推门而入，暖调的灯光与甜蜜的气息让舌头在嘴中开始不自在了，味蕾兴奋地想要尝试些什么。
两人来到前台，一面由白桦树皮写成的菜单上标注了各种甜食与饮品，不过天童鸿似乎早就有备而来。
“两份枫糖煎饼，我要一杯紫罗兰蜂蜜特饮。”她又转头问陈华，“你要喝什么？”
“Emmm……”陈华看着菜单上各式的饮品犹豫着，那琳琅满目而又异于平时奶茶店的菜单让他乱了阵脚，尤其是那些生疏名称后的数字，更是让人眼前一黑。
「一杯美式58块！？怎么不去抢……哦纯牛奶，28块！？奶牛饲料掺金子了？？？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他脑海里激烈地吐槽，看着那些惊人的数目，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可我不想喝纯牛奶啊……算了，抹茶拿铁罢，比纯牛奶贵十块看着还有点性价比。」他手指了指菜单，说道：“那……我要杯抹茶拿铁吧。”
刚抬手拿起手机想要付款的他被天童鸿压了下去，她将付款码摆到店员的扫描枪前，说：“都说了我请你了。”
“啊……真是劳您破费了啊……”陈华有些难为情，虽然的确是天童鸿带他来这种高端场所就是了。
“不客气，”少女倒是十分爽快，“我们找个地方坐吧。”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这里只有几桌客人，无一例外的都是男女搭配，只有一桌是一个略显沧桑的男人，他谢过送来布丁的店员，用小勺舀起一块颤颤巍巍的布丁，送入口中，发出了满意的声音。
「有些夸张了吧。」陈华想道。
店员将两盘盘金黄的、厚厚的煎饼摆到两人面前，随之而来的是两碟用精致容器装着的糖浆，想必这就是枫糖了。
「真是简单的甜品啊……这也用得着特地跑这么远来吃吗？」陈华不大感兴趣，捏起盛着糖浆的容器的一只耳，正要通通倒到煎饼上，天童鸿连忙制止了他。
“啊不不不，不是这样。得这样。”说着她拿起刀叉，演示给陈华看：将整齐叠起的煎饼分开，再均匀地在每块煎饼上淋上糖浆，最后再全部叠起来，糖浆从缝隙流出，如若是个喜欢甜食的人绝对受不了这一幕。
天童鸿切下一角送入口中，也发出了像那个男人一般满足的声音，点点下巴，示意陈华试试。
陈华学着她的样子将煎饼塔拆开，淋上糖浆，再叠起来，怀疑地切下一角，干脆地送入口中。
想象中的甜腻没有到来，煎饼的柔软与香气与糖浆的清甜交织起来，令人满足而又期盼着下一口。
“嗯！！！”陈华也发出了他原先鄙夷的满足的声音，“我从没想到这样简单的甜点能这么好吃！”
天童鸿嘴里还塞着糖浆煎饼，兴奋地回应道：“对吧对吧！这个真的很好吃对吧！”
“嗯！”陈华已经将下一口煎饼塞入口中了，只能夸张地点点头，表达自己的震惊与对这道甜品的钦佩。
与此同时，店员将他们的饮品送上来了：天童鸿的紫罗兰蜂蜜特饮是被装在一个由一整块橡木中间掏空的容器中，里面盛着的淡黄色液体需要用一条吸管来饮用，在那厚厚的原木杯壁上还点缀着几颗白的紫的，包着一层半透明的金黄糖壳的紫罗兰。
“紫罗兰蜂蜜特饮，上面点缀着的是三色堇与香堇菜，都是可食用的紫罗兰品种。”
陈华的那杯抹茶拿铁则是被盛在一个如小碗般的精致咖啡杯中，青绿色的茶液同洁白的奶液交织着组成了一个经典的棕榈树拉花。
“抹茶拿铁，直饮可以体验到最醇正的抹茶香气，但我个人建议加入一点糖，不然会有点苦涩。”
天童鸿吸了一口那淡黄色的液体，满意地点点头，但对她来说，主角仍是盘中夹杂着糖浆的薄煎饼。
陈华捏起那细细地杯耳，杯中液体的重力显然不是这小小杯耳提供的摩擦力能够克服的，他像喝汤药一样双手捧起如碗般的杯子，将那杯白绿交织的液体凑到嘴边。
「抹茶能有多苦。」他不屑地想，认为那店员不过是不懂得欣赏茶的苦涩罢了。
他错了，错得很彻底，他那仅局限于奶茶店与烘培店的对抹茶的贫瘠理解让他误判了这杯抹茶拿铁的味道。
一股混杂在奶香中的茶味涌入他的口腔，只是相较以往被冠以抹茶之名的饮品那温和柔顺的醇香，此时这堆被称为茶的物质正在疯狂攻击他的味蕾。
苦涩夹杂着香气，两者的结合并不能让他忽视前者，陈华猛地皱起眉毛，嘴中那香醇与苦涩的矛盾混合体令他既难以接受又有点乐在其中。这也许就是矛盾的同一性罢。
天童鸿看他这搞笑的表情，也好奇起来：“真那么难喝吗？让我试试。”
还没等陈华开口，她的吸管已经从那块橡木转移到了他的杯中，茶奶混合物顺着吸管流入她的口中。
她的表情倒更像是被那口矛盾混合体在嘴里狠狠打了一拳，连连将两块裹着糖壳的紫罗兰塞入嘴中，用甜蜜来抵消苦涩。
“哇！真的好苦！”
陈华耸耸肩，表示这是你自找的。
总之，他决定不折磨自己了，从一旁的小蝶中拿来一个糖包，一股脑全倒了进去，拿起勺子搅乱了上面的拉花，形成一圈圈的白绿条纹。
他又抿了一口，仍是那该死的矛盾混合体！又加了一包糖，终于是将矛盾中的特殊性给消去，只留下精华的醇香和微涩了。
两人一边吃着煎饼一边说说笑笑，又要了些面包，就当作是吃过晚饭了。
巧合的是，这家往下走50米不到就是地铁站，陈华也趁机教会了天童鸿如何在不同线路间换乘和使用乘车码。
回到家时已经是八点多了，经过一天的奔波两人都感到了疲惫，两人交替洗过澡后又提起了些精神。
天童鸿说有事要处理回了房间，只留陈华一人在客厅。
这倒也好，他走到电视柜前久违地打开游戏机，抄起一旁的手柄准备大战三百来回。
正当他畅快地操纵着角色准备杀穿关卡，手机响了。
他拿起一看，是文学社社长打来的。
“喂你好。”
陈陌那粗声粗气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喂，小华啊，这时候打扰你真不好意思。是这样，我们三人打算周日一起去动物园取材，说白了也就是出去玩玩，顺带聚聚餐，你看你和天童有没有时间参加？”
“周日啊……早上出发吗？”
“不不，下午三点在动物园前门集合就行，我们都是早上起不来那种人.”
“我是很空闲啦，天童鸿那边不知道有没有空。”
“这个就得麻烦你问问看了，好吧，期待你的好消息。”
“行。”
“那没什么事我就挂了，拜拜。”
“好，拜拜。”
「动物园啊……」陈华忽地一想，自己还从未去过动物园呢。听说潮南市内倒是有个很大的动物园，只是他向来对这种地方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他起身想去问问天童鸿的意见，走到一半时想了想，决定还是用AZ问吧。
他坐回沙发，抄起桌上的手机。
“社长问周日下午要不要去动物园取取材，顺便要聚餐。”
他放下手机，刚想将精力重新投入回游戏中时，手机屏幕又亮起了。
他没有想到消息回复的这么迅速。
“反正也没什么安排，一起出去玩玩也不错。”
“好，社长说周日下午三点在动物园门口集合。”
“动物园离这远吗？”
“大概坐半小时地铁吧。”
“好。”
天童鸿发来一个表情包，陈华发觉那是他很喜欢的那个画师的作品之一。
“哎，你也有看RLamy老师的作品！？”
“什么啊？”
“我看你那个表情包……”
“只是好看而已。”
“哦。”
“还有啊，回复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哦这个字。很敷衍哎。”
“好。”
她又发了个生气的emoji，陈华识趣地放下手机，不再纠缠。
「啊……女孩子真是麻烦呢。」如此想着，他给社长发去了讯息，也没了接着打游戏的性质，索性今天早些休息罢。
桌上还摆着今天从文学社借来的«银河英雄传说»的复印本，想来现在睡觉还是太早，抄起一本坐到床上翻看起来。
随着脑海中的场景越来越模糊，在床上的坐姿也越来越放松，最后陈华完全躺平下来，草草拖过被子盖上，手里捏着书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向来早起的陈华取消掉手机中八点的闹钟，推开房门，关掉自动打开的窗帘，洗漱更衣，完成每天早上的流程。
他打开冰箱，这才发现家中已经一点存货都没有了。
「也好，久违地出门吃顿早点吧。」
陈华换好衣服，披上外套，下了楼。虽说是市郊，但居民区还是会有不少供人日常生活的店铺，这个时间正好是早餐店最热闹的时候。
他随便走进街边一家早餐店，门口的台面上摆着各种配菜，老板不时从冒着白气的蒸箱中抽出一个蒸屉，或倒入米浆，或加入佐料，或两铲铲出内容物，将那裹着鸡蛋肉末的一小滩如雪般白的肠粉摆入盘中，淋上特制的酱料，由老板娘取走上菜。
里面一个滚着开水的汤锅中不时抽出烫笼，倒出一团团面条，在一旁大碗小碗的调料中选取一样淋上，或直接淋汤。没人追究那酱料到底是怎样配成的，吃早餐人们只在乎自己嘴中那裹着酱的黏糊糊的弹牙面条如何带来温暖与饱满，或是思索着今日的行程如何安排。
简单的店铺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不算拥挤也不算宽阔，陈华交代过要一份肠粉，付了钱，老板娘招呼着他寻一个地方坐下，他就寻了那一排钉在墙上的木桌的位置，那里一头坐着一对夫妻，一边啖着面条，一边交谈着工作上的琐事，说笑着最近的轶闻。
肠粉是一类很快捷的餐食，从制作到出餐不过三四分钟，陈华面前很快摆上了一碟淋着淡棕色酱料，裹着鸡蛋肉末的肠粉。一般来说上面的酱料会稍偏油腻些，加入少许的陈醋则会让口味变得平衡许多。
陈华很快解决了那盘肠粉，将那杯免费的茶水一饮而尽，这也就算是解了腻，清了口了。
他的下一站是超市，以往他从不主动采购食材，向来都是李兆尹到来时捎带上一些，否则他就靠冰箱里的冷冻咖喱块或是些冻货搭配挂面过日子，再不济就是方便面。
但毕竟家里住进了个漂亮女生，怎么着也得好吃好喝供着，让人女孩子跟着自己吃挂面啃面包算什么事。
他走进附近的一家大超市，在门口处推了台购物车，底下啷啷作响的轮子提醒着陈华这台推车的年纪。
采购食材并不困难，因为他能掌握的菜式也不过那么几种，一些鲜肉和蔬菜，这是用于最近的，以及大堆大堆的罐头和腌渍食品，这是用于不时之需的。
难得一见的是，陈华在袋装米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提上一袋大米，按以往来说，一人煮饭实在太过麻烦，想吃米饭还不如点外卖来得实在。
他还捎上了一些零食，毕竟家中是真正意义上的断粮了。
付过款，还了车，陈华艰难地将那袋大米抗上肩，另一只手拎起两大袋的食物，迈着沉重的步伐，困难地走向回家的方向。
大米压得他肩膀酸痛，抓着两袋购物袋的手更是被那坚韧却细小的塑料拉手勒得生疼，好在是终于进了电梯，他不敢放下，生怕一放松就再拿不起来了。
电梯在七楼停下，他一踏入楼梯间就立刻将大米甩下肩头，两袋食物也放到地上。他甩甩被勒得发红的手，揉揉被压得酸痛的肩膀，从外套里取出钥匙开了门。
直到他两手并用一袋一袋地将那三堆重物拎进厨房，天童鸿仍在被窝里做着美梦。陈华将东西分门别类地塞进空荡荡的冰箱和橱柜，然后瘫坐到沙发上喘着粗气。
已经八点出头，休息了会儿，陈华看了看时间，起身从冰箱取出吐司与牛奶摆在面包机旁。随后来到副厅，推开了一道看似无异却沉重的门。
天童鸿恋恋不舍地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今天是假期，她喜欢任性地赖一赖床，不过已是八点多了，再赖床就显得太过任性了些。
她掀开被子，在初春的寒气中挣扎着套上衣服。窗外忽地传来一阵琴声，她只觉得是楼上或楼下在弹罢。推开房门准备洗漱。
洗漱完，天童鸿来到客厅，发觉陈华随意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她仔细地叠好，摆到椅上。
她又走进厨房，发现了陈华摆在面包机旁的面包，简单烤制后就着牛奶，相比昨天，今天的早餐稍显得简陋了些，这让她稍稍有些不满，但也只是稍稍，毕竟自己寄人篱下，已经很是麻烦对方了。
厨房窗外传来的琴声悠扬悦耳，就着这简单的早餐显得有些反差。
吃完早餐，她开始好奇起陈华在哪，门口属于陈华的三双鞋子都在，她是个很细致的人，陈华拢共有四双鞋子：一双运动鞋日常穿、一双靴子冬天穿、一双人字拖临时出门时穿还有一双室内的拖鞋，而此时，这里唯独少了那双拖鞋。
她敲了敲陈华的房门，无人回应，索性推开，一股奇怪的气味随即窜入她的鼻中，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是一种介于腐败与干香间的气味。房间内有些拥挤，她很快发现了这里摆满了老旧的书籍，一侧空地上还整齐地摆着三套迷彩装具，而陈华的简单的床铺则稍显得杂乱了些。
她注意到了床铺上那个抱枕。
「啊……他真的很喜欢这个角色啊。」她有些意外地想。
她回到客厅，呼喊陈华的名字，仍没有回应。
她给他发去AZ询问去向，依然没有回应。
她开始在各个房间间寻找，直到那面暗藏玄机的门前。
天童鸿走近那扇看上去与屋中其它房门无异却暗藏玄机的白门，这才发觉里面好像正是琴声的来源。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推开房门，发觉重量的异常后将整个身子的重心向前压，推开了。
随着那扇门的大开，琴声与阳光如同一双温暖而又柔情的巨人的双臂般抱住了她，将她紧紧地抱进怀中。
阳光透过两大面玻璃泼洒进屋中正方形的宽阔空间，白桦木制成的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四面墙壁都贴满了隔音的软包材料，天花板上吊着一块正方形的柔光灯板，而那扇沉重的门实则是一扇做了伪装的隔音门。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台正在演奏的三角钢琴，精致的谱架上摆着一个摊开的蓝色文件夹，而在黑白键盘上手指翻飞着的正是陈华。
他发觉了天童鸿的到来，抬头瞄了她一眼，又立刻将精力投射回铺面之中。
钢琴的黑色烤漆在阳光的照射下油润光滑，一根立起的精致撑杆撑起大面的盖板，露出钢琴内里复杂而极具美感的构造。由云杉木制成的音槌外包着一层绒皮，起起伏伏中敲动那一条条金黄耀眼的琴弦，这就是乐声了。
琴弦下一条条毛绒的阻尼器随着手指从键盘上抬起，精准地从底部升起，阻绝乐声向着五线谱规范的方向继续前进，又在某处降下，令另一处的乐音得以高声地放出。
天童鸿被那琴声和窗内窗外的景色勾着，痴痴地走近，站在一旁等待着陈华演奏结束，不忍打断。
一曲作毕，陈华抬起双手，将脚从踏板上收回，随着他左脚的抬起，黑白相间的琴键悄然位移了一些。
“啊，吵到你睡觉了吗？按理说这里隔音效果应该不错啊。”陈华有些抱歉地说。
“这，倒是没有，我以为是外面传来的。”
陈华回头看看那两面超大的落地窗，猜到了原因。
“话说……这里是？”天童鸿环顾四周，疑惑地问。
“阳光房，”陈华对着落地窗比划了一下，“不过李兆尹把这改作琴房了。”
“哦，李叔叔也会钢琴？”虽然已经知道李兆尹十分富足，但在屋子里出现这样一台三角钢琴还是让天童鸿有些诧异。
“他怎么可能会。”
“那这……”
陈华看向她指着的那台钢琴，耸了耸肩，解释道：“YAMAHA YU128EX16，他听说我有学过钢琴，现在也还偶尔有弹就安排给我了……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在想这家伙哪来那么多钱。”
“连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是个设计师和名下房子一大堆……来到潮南市前我甚至都不认识他。”
“啊……他对你可真好。”
陈华又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我父母人缘不错罢了。”
天童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确经常听父母提起陈茂夫妇，言语中，她也能感受到父母对他们的信任与喜爱，如若不是如此，想必也不舍得将女儿托付给他们。
“话说回来，刚刚那首曲子是？”
“«Love at First Sight»，翻译过来就是‘一见钟情’，很舒缓的曲子。”
天童鸿点点头表示肯定，她的确从那婉转的旋律中听出了爱慕与追求的意味，应当说是陈华的弹奏很有感情，起伏停顿都很得当。
“我能看看谱子吗？”天童鸿指了指谱架上的蓝色文件夹。
“当然可以。”陈华取下文件夹，递给了她。
天童鸿接过文件夹，夹在塑料薄膜中的五线谱十分简洁而优美，仅仅是简单的伴奏与大量重复的旋律在节奏的起起落落之间，展现出乐曲的感情基调与底蕴。
陈华看她认真翻看的样子，不禁地问：“你看得懂五线谱？”
“啊，我小学时学过几年小提琴，不过已经好久没拉了。”天童鸿解释道。
“小提琴啊，很优雅的乐器。”
天童鸿对他笑笑：“不都说钢琴才是最优雅的吗？”
陈华反问道：“你看我优雅吗？”
天童鸿没有回答，但笑得更灿烂了。
太阳正好爬到了合适的高度，初春里温暖的阳光绕过他的头顶，照射到天童鸿的笑容上，她盘坐在陈华前的地毯上，银白色的头发被阳光激起一阵绚彩般的光芒。
陈华稍楞了楞，那双蓝色的眼瞳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一对真正的宝石般绽放出光彩，他在心里感慨道：「啊……天使？」
他好似被那宝石反射来的光彩灼伤了眼，转过头去眨眨双眼，每每闭眼进入黑暗，那对已经刻入印象的如宝石般湛蓝的双瞳都会浮现出来。
「真是糟糕呢。」陈华想。
“很简单舒缓却十分优美的曲子呢。”天童鸿抬头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陈华，评价道。
“啊……啊是，主要是平时也没啥精力去练些复杂点的曲子。”
“那个……”天童鸿的视线又回到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中。
“怎么了吗？”
她向陈华展开文件夹，指了指上面的谱子，“你能弹弹这首吗？”
顺着她纤巧的手指看去，那谱面上以粗体写着“Avid”四个字母。
“可以是可以，就是有段时间没弹了估计有点生疏。”陈华接过文件夹，扫视了一眼那早已刻入骨子的谱面与音符，转身将它摆上谱架，两脚分别放到延音踏板与轻音踏板上。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手指自动地寻得了第一个和弦的位置。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看我弹这曲子啊……」陈华稍有些紧张，手指在键盘上抬起又轻轻触下，没有弹出乐声，而是在寻找那种轻柔的感觉。
再次抬起，随着熟悉无比的和弦响起，陈华将视线从谱面上撤下，他的双手正在左右飞腾，他的节奏完全被意识掌握，每一个音符的力度、每一根手指的位移、每一次抬脚的时机，都像是一个写好的程序般，在他的神经系统中自动地运行着。
他听过无数遍的原曲与这琴声交织，他明白每一段对应的歌词、他明白每一段对应的剧情、他明白每一段蕴含的感情……
“Don’t you get there？It calls,It calls.（你能否到达那个地方，它如此地呼唤）”
……
“Wisper your name again，Then restart it right away.（轻声呼唤你的名字，如此反复念念不忘）”
……
“Oh my bitter color ardor wander，（我的痛苦 欢愉 热情 犹疑）”
“Gotta feel it undercover，（只得深藏心底。）”
……
“行方も知らない あの日の群青.（那日的群青仍不知去向）”
……
在以一个渐弱的琶音收尾，陈华慢慢抬起手指，待到那微弱的琴声最终消失，才放松双脚，彻底地释放那消失的余音。
天童鸿轻轻地鼓了鼓掌，陈华不好意思地对她笑笑。
“我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弹这曲子……有点紧张。”
“嗯……我能听出来，”天童鸿对他笑了笑，“但你很熟练。”
“这曲子我练了很久，毕竟难度也不低。”陈华欣慰地看着最后一面谱子，这其中的情感恐怕只有他自己能懂。
“但我听出来一些……怎么说，曲子之外的东西。”
陈华猛地转过头看向少女，她脸上仍旧带着那抚慰人心的笑容，那双湛蓝的双瞳仍旧如同她的毛发一般纯净无暇。
“应该说是另外的情感吧，可以跟我讲讲它的背景故事吗？”天童鸿问道。
陈华感到后背发凉，这首曲子的背景故事实则来源于一部小说，但倘若如此倒也没有什么稀奇古怪之处。
恐怖的是，他对这首曲子倾注的情感完全是对那位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身影模糊的某人的。
她听出来的究竟是哪一层？
“«86-不存在的地域»，这首曲子是那部小说的动画化主题曲改编的。”陈华与天童鸿对视着，他发现天童鸿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的意思，反而十分主动地迎上他的眼神。
那双湛蓝双瞳此时在他眼中如同一滩深不见底的清澈湖水，一眼就能望到湖底，却难以捉摸湖底下埋藏着什么。
“不……不是的，我在东国有看过这部小说的前两卷，这首曲子很符合这个故事，但是你演奏时，还有另外的东西。”天童鸿稍稍皱起眉头，颇有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
陈华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天童鸿竟然细致到了这种程度，更没有想到她会对那埋藏着的情感这样地追究。
“嗯……那是一种……我也说不上来，但就像牛奶里掺了巧克力一样，柔和却又明显。”天童鸿看他没有反应，又补充道。
陈华转身收拾起文件夹，他不愿也不敢与那双湛蓝却深邃的双瞳对视，尤其是那双瞳正投射出好似能穿透内心的眼神。
“不清楚，节奏或者力度把握得不太好吧。”陈华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对了，你吃早饭了吗？”
话题的突然转变打断了天童鸿的思绪：“啊！吃过了，我吃了些吐司和牛奶。”
陈华点点头，他可不希望这个话题就此中断，抬手看了看手表，早上九点。
「虽说早了点，但问问午饭吃什么也没啥大碍。」如此想着，陈华对天童鸿问道：“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吗？我早上出去采购了些食材。”
天童鸿挠挠头，这个问题显然让她有点为难：“啊……这样一直让我做决定却麻烦你真的好吗？”
陈华庆幸于她终于没再深究那件事，耸了耸肩，回答道：“没关系的，我一个人独居的时候因为不知道吃什么好所以一直吃得很简单，天……鸿住进来了菜才能做丰盛些嘛。”
天童鸿听到他又要用敬称称呼自己时瞪了他一眼，随后又陷入了思考。她的视线四处游荡，不时挠挠脸、挠挠耳朵，眉毛紧皱，似乎对她来说，这是个很难做出的抉择。
- 东国：在此世界线中对应现实中的日本（出自网络游戏«明日方舟»中一个文化类似日本的国家） ↩︎
- 乌萨斯：在此世界线中对应现实中的俄罗斯（出自出自网络游戏«明日方舟»中一个文化类似俄罗斯的国家） ↩︎
- 炎国：在此世界线中对应现实中的中国（出自网络游戏«明日方舟»中一个文化类似中国的国家） ↩︎
- 此处致敬«哈利波特与被诅咒的孩子»（哈利波特续作）中，斯科皮•马尔福与阿不思•西弗勒斯的对话 ↩︎
- 尼龙：原意为一类高强度复合纤维材料，因现代多数军用装具使用其作为主要布料，故在军迷圈中被引申为战斗装具、迷彩装具的代名词 ↩︎
- 琉台：在此世界线中对应现实中的台湾，出自设定页：抢滩夺岛 ↩︎
- 算上小数点后两个零共五个，即千元价格 ↩︎
- AZ：此处致敬海豹社的游戏作品中常出现的社交软件。集聊天、群组、社交、娱乐为一体的软件。 ↩︎
- 链刻：谐音“Link”，一个十分普通且简单的聊天软件。 ↩︎
- 老圣母婊了：我曾经的一个网名。最喜欢的一个，可惜被逼着改掉了😭😭😭 ↩︎
- 程心，你真他妈该死啊死妈圣母婊！ ↩︎
- 贝蒂三明治：又称独眼三明治，是一种在吐司中心挖出圆孔再打入鸡蛋煎制的三明治。有据可循的起源来自1941年 电影«情定迈阿密» 中 女星贝蒂•格拉布尔(Betty Grable) 制作过此三明治，因此得名“贝蒂三明治”，后又在1942年美日太平洋战争中途岛海战中美军企业号航母提供给参战士兵的早餐中出现 ↩︎
- Apay：一个虚构的移动支付软件 ↩︎
- 7位数字：小数点前5位加小数点后2位，即上万元 ↩︎
- 滑溜溜温乎乎的触感：也就是女孩子的手。此处致敬«全频段阻塞干扰(中国版)»中坦克中尉与林云的对话。“我是真想念我那台2000啊，少校。” ↩︎
- YAMAHA YU128EX：我当然他妈的知道这是台立式钢琴，但这是我的下层叙事，我说她是三角钢琴她就是三角钢琴！ ↩︎
发表回复